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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造化弄人

  他不是來求他們同意的,他是來告訴他們,他要娶。

  娶不了是暫時的,他一定會想辦法。

  他知道這條路比登天還難,可他偏要走。

  哪怕前頭是刀山,是火海,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他也要走。

  他已經在地獄裡滾過一遭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從江家倒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失去。

  失去身份,失去尊嚴,失去一個正常人應有的一切。

  可他生來就是個不認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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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認了命,三年前他就該死在宮裡那些見不得人的角落裡了。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讓她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妻子。

  哪怕要他拿命去換這個名分,他也認了。

  站在窗邊的姒令山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三年前江家出事時,他曾在御前求過情,卻沒能挽回什麼。

  等這孩子進了宮後,他曾托人暗中照拂過幾回。

  可他從來不曾倚仗過那些照拂,他活得比誰都清醒,比誰都隱忍。

  女兒那時說得沒錯,他咽不下那口氣,才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一個在宮裡摸爬滾打、踩著刀尖活下來的人,手段和心性都是有的。

  他這般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要」,就絕不是空口白話。

  他今天來,不是來徵求意見的,是來表達決心的。

  姒母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慌忙拿帕子按住眼睛,「那子嗣呢?」

  她知道自己不該問,可做娘的,哪能不管這個。

  江佑澤的呼吸都僵住了,跪著的身體都微微踉蹌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沒發出聲音。

  這個問題是他最怕面對的,因為它是他唯一無法用「努力」去改變的事。

  身份他可以爭取,局勢他可以翻轉,名分他可以想辦法給。

  這些事雖然難,但至少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

  他可以拼,可以熬,可以把命搭上去搏一個結果。

  唯獨子嗣,他給不了。

  這是從他身體裡被剜掉的東西,是那一刀下去後就再也沒長回來的血肉。

  他跪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脊背快要撐不住了。

  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恨自己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

  姒母的眼淚還在往下淌,帕子已經濕透了,卻硬撐著沒移開目光。

  「你想過沒有,日後逢年過節,旁人家兒孫繞膝,嫣兒身邊只有你一個人。」

  她的聲音發抖,卻一字一字地往他心口上砸,「甚至可能是孤身一人。」

  她知道自己殘忍。

  知道這些話對一個註定無兒無女的人來說就像一把刀,每一句都在往他最痛的地方捅。

  可她還是要說。

  她要讓他知道,她的女兒跟他在一起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不僅僅是名分上的委屈、聚少離多的思念,更多的是一輩子的孤獨。

  她會因為嫁了一個他這樣的人,被排除在許多圈子之外。

  那些官眷們的茶會、賞花宴,不會再有人請她。

  那些曾經要好的姐妹,也會慢慢疏遠。

  他會比她先老,會先她一步離開人世,到時候她的嫣兒就是孤身一人了。

  沒有夫君,沒有兒女,獨自面對餘生的漫長歲月。

  他想過這些嗎?他做好準備了嗎?

  他憑著一腔熱血說要娶她的時候,可曾想過娶她的代價不是他自己來付。

  而是她來付?

  姒令山重重嘆了口氣,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他知道夫人說得對,也知道這些話必須要問。

  可看著那孩子面色蒼白、嘴唇緊抿的樣子,他還是有些不忍。

  想起這孩子在年少時隨著摯友上門拜訪,女兒追著他喊「佑澤哥哥」。

  他回頭朝著女兒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多好的一個孩子,怎麼、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般模樣。

  他老姒家到底造了什麼孽,要讓他坐在這裡。

  看著這孩子跪在地上,被一句「子嗣」逼得瀕於絕望。

  江佑澤喉結滾了又滾,壓在嗓子眼裡的東西始終吐不出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淚還是沒有掉下來,可那比掉下來更讓人心酸。

  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問題上永遠給不出讓人滿意的答案。

  可他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用所有他能給的東西,去彌補這個缺憾。

  哪怕只能彌補萬分之一,他也要用盡全力去彌補。

  「子嗣我們可以去收養......」

  他可以去找全天下最聰明最伶俐的孩子給她。

  他會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骨肉來疼愛,教他讀書,教他騎馬,教他怎麼護住他娘。

  「若是她想要自己的血脈,我......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最後徹底說不下去。

  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眼眶裡的淚終究還是滾落下來。

  讓他看著她與別人歡愛,懷上子嗣,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場凌遲。

  可若真到了那一天,她開口想要……

  他恐怕也只能咬牙咽下所有血淚,跪著把那個男人送到她面前。

  他不會讓她看出來。

  他會在她面前笑著,會告訴她這是他心甘情願的。

  會在她把孩子生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接過來抱在懷裡。

  然後他會在深夜裡一個人走出去,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也許是一個空蕩蕩的院子,也許是一棵海棠樹下。

  他會跪在地上,把那些忍了一整天的血和淚都吐出來。

  然後把嘴擦乾淨,若無其事地回去,繼續做她的夫君。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姒母看著他滾落的淚珠,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酸。

  她何嘗不知道這孩子是個什麼品性?

  當年兩家議親時,她雖然不舍女兒,卻也是打心裡滿意這門親事。

  可偏偏造化弄人……

  「好了。」姒令山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到底還是擱回了桌上。

  起身走到江佑澤面前,用了些力道才把他拉起來。

  「起來吧,別跪著了。」

  江佑澤的膝蓋還微微發著抖,卻努力讓自己站直。

  姒令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視線掃過脖頸處的牙印,嘴角扯了扯。

  他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氣的是女兒還沒嫁過去,就做出了這種出格的事。

  笑的是,這孩子帶著這痕跡上門,或許根本就是故意的。

  「跟我到書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