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側殿。
進了殿門,鄔序走向書案,戚姝沒去一旁的空椅,而是跟在他的身後,低聲問道:「王爺真要助阿史那笙為圖蘇爾的可汗?」
她看得出阿史那笙要回圖蘇爾向努達復仇的決心,可其對成為圖蘇爾的新可汗,卻遲疑了。
鄔序步子未停:「顧崇遠在西北的兵馬,動了。」
戚姝呼吸一滯,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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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還只知是圖蘇爾出了政亂,不料,顧崇遠剛交出「免死金牌」不久,謀逆之心反而更重了。
他昨晚說的,要等見過阿史那笙,再做定奪的,便是此事?
鄔序繼續道:「促成阿史那崢與顧崇遠合作的人,是努達,阿史那崢已死,努達篡權,圖蘇爾會出兵牽制大晉北境。」
「我王也可以給努達好處,讓他反水。但我不會助努達這樣的人。」
「助阿史那笙回圖蘇爾復仇,當上可汗,努達便抽不出手來幫顧崇遠。」
戚姝聽懂了。
阿史那笙是僅剩的圖蘇爾王族,她若殺回圖蘇爾,名正言順,師出有名,會有不少已故可汗的舊臣擁護她。
這樣一來,努達被牽制在圖蘇爾,騰不出手來幫顧崇遠。
她理清了鄔序這般做的用意,腦海里閃過阿史那笙的臉,斟酌著用詞說道:「復仇是一回事,做可汗是另一回事,或許我對阿史那笙還不夠了解,她……真的能當可汗嗎?」
此時用阿史那笙回圖蘇爾復仇,以阻止努達同顧崇遠合作。
可以後呢?
若阿史那笙管理不好部族,會有第二個努達奪權,圖蘇爾依舊會政亂。
普通的拼命百姓,怕是過不上安寧的日子。
鄔序在桌案後落座:「她若想當,我自會派人教她。復仇之後她若不想當了,我會替圖蘇爾選一個合適的可汗,再給阿史那笙尋一個妥當的去處。」
戚姝聞言,便覺得自己真是多慮了。
他思慮之周全,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她憂心的點,他早就看在眼裡,且早已琢磨出了應對之策。
而他如此用心的為阿史那笙鋪路,足以說明他與阿史那月,或者說是與圖蘇爾王族之間,是有些情誼在的。
此番助阿史那笙殺會圖蘇爾,當也有用阿史那月、替圖蘇爾王族復仇之意。
阿史那月八成已經亡故。
思及此,戚姝睫毛輕顫,忍不住打量著鄔序的面色,隱約覺得他眉眼裡確有一層形容不好的郁色。
他絕不是像阿史那笙指責的那般,對阿史那月的死無動於衷。
他……應當也很難過。
戚姝想安慰他幾句,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鄔序將她的欲言又止看在眼裡,率先開了口:「想問什麼便問。」
他墨眸掃過她閃爍的眼眸,微蹙的秀眉,與抿著的唇,眉眼裡那點郁色散了散,不待她開口,主動溫聲道:「我與阿史那月僅有婚約,並無男女之情,不要在意阿史那笙方才的話,心裡不快。」
戚姝聞言便知鄔序是誤會了。
他以為她在為阿史那笙剛剛說的,他曾經喜歡阿史那月而介懷傷心。
「我沒有不快。」她連忙搖頭否認,「便是王爺曾與她兩情相悅,亦是過去的事了,我不會在意這些的,我只是不知該如何安慰王爺,若是王爺想獨自緬懷,我便不多嘴了。」
正如同她乞巧節那夜在畫舫上同姜心貞說的,鄔序三十有一,沒有一點過往才奇怪。
何況阿史那月命隕,她去同一個已故之人爭風吃醋,荒唐又不識大體。
戚姝自認為解釋得推心置腹,可鄔序眉眼裡剛散的郁色卻重新聚攏。
甚至,比先前還要濃厚了。
心口悶堵的感受,同她撞破姜心貞設局離間他們時,一般無二。
她真是好樣的。
他那日的話全部白說了。
鄔序深呼吸,到底沒說什麼,只伸手取過案上未批改的摺子,垂首忙碌。
戚姝察覺到他的情緒變了,意識到自己大抵是說錯話,惹他不悅了。
「王爺……」
她正要開口問他,殿外傳來通傳聲。
「皇上駕到——」
戚姝只好先把話壓下去,轉向入口,瞥見蕭昭邁步進來,福身行禮:「臣婦參見皇上,皇上聖安。」
蕭昭看著她,稚嫩的嗓音壓出練習過無數次的威嚴口吻:「王妃免禮。」
「謝皇上。」
戚姝站直身子,看向蕭昭。
上回見到他,還是在接待圖蘇爾使團的宮宴上。
五歲的孩童,身邊胖瘦的變化格外明顯,他瘦了不少,下頜的輪廓都尖了。
定是近期遭魘症折磨,寢食難安。
他身後跟著一個貼身太監,懷裡抱著一摞冊子,碼得整整齊齊,用明黃綾子裹著。
蕭昭接著看向鄔序,開口問道:「攝政王在忙嗎?」
語氣端得四平八穩,是學著鄔序平日裡在朝堂上的腔調。
不待鄔序開口,蕭昭又道:「朕來呈課業,請攝政王批閱。」
說完朝身後的太監揚了揚下巴。
太監忙上前兩步,將那摞冊子雙手捧高,躬身呈上。
鄔序頷首,伸手接過來,順手將案上的摺子往一旁挪了挪,騰出正中的位置,將冊子擱上去。
他一直在教導蕭昭如何理政,今日確是給他批閱課業的日子。
這便是要停下批摺子,來給蕭昭講課的姿態了。
蕭昭的貼身太監見狀,忙似從前那般,立即去為蕭昭搬把椅子,放到鄔序身邊去。
鄔序沒急著批閱,而是抬眼看向戚姝,下巴點了點她往常來西側殿會坐的位置:「去坐。」
他繼續說道:「午膳還有些時候,先吃點點心,墊墊肚子。」
他說著便要示意寧默去吩咐宮人,上些糕點來。
戚姝忙出聲制止:「不用了,我現下半點不餓,王爺同皇上忙便是,不必管我。」
他一貫如此,便是有情緒,在氣頭上,也不會隨意對她說重話,更不會就此晾著她不管。
他分明因為她之前說錯話而生氣,卻還會想著安頓好她,讓她吃點心墊肚子。
只是她現下確實半點胃口都沒,吃不下東西。
鄔序倒也不面前,收回目光,攤開最上面一本冊子,翻了一頁。
那冊子上是一筆一划端正抄就的字,間或有他硃筆批註過的痕跡,是他給蕭昭留下的課業。
戚姝走向空椅落座,而這時蕭昭卻看著搬椅子的太監,開口道:「不必搬了。」
那太監搬椅子的動作一頓,回過頭來看蕭昭。
本來垂首看著課業冊子的鄔序亦抬眼看向蕭昭,無聲詢問。
他給他布置的課業不少,從批閱完到講解,不是一時半刻的事。
蕭昭不要椅子,想站著?
然而蕭昭小手指了指鄔序坐著的椅子,又看了看鄔序,抿了抿嘴,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開口:「攝政王,朕想和你坐一處,行麼?」
他說完,像是怕被拒絕,又飛快地補了一句:「朕坐邊上,不占地方。」
座椅寬大,坐下他這個五歲的小孩,不擠的。
他依稀記得很久之前,在皇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攝政王是願意和他坐一把椅子的。
好像是他登基後,便不願和他同坐一把椅子了。
就像是那句「義父」,也不許他再喚一樣。
鄔序低頭看著蕭昭。
五歲的孩子立在書案前,仍需要仰著頭看他。
那張瘦下去的小臉上,是一副努力維持著體面卻藏不住依賴的神情。
蕭昭犯魘症時只認識他,自從姜心貞出宮後,越發的黏他。
短暫的沉默,鄔序念蕭昭剛與生母分別,獨居宮中,到底沒有拒絕像從前那樣冷硬的拒絕。
他往旁邊讓了讓,空出自己身側的位置:「上來。」
蕭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很快便被壓了回去,他努力繃著小臉,快步走近,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把寬大的椅子,挨著鄔序坐下。
他坐定之後,把自己的腿擺正,兩手擱在膝上,坐得端正筆直,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鄔序低頭看他的功課,拿起硃筆,開始批閱。
「這一句『輕徭薄賦,民力可蘇』,你批的是『當緩行,不可驟減』,為何?」
蕭昭湊近了些看,認真地想了想,回道:「要看庫銀夠不夠,若一時減了,回頭沒錢用了,又得加回去,反倒讓百姓白歡喜一場。」
鄔序:「緩行不是不行。緩一步,便要看清楚哪一處該減、減多少、減給誰。江淮連年水患,減那處的賦稅,方能落到實處。中原腹地收成尚可,不必急著減。這叫『輕重有別』。」
蕭昭:「那若是減了之後,庫銀不夠用,又當如何?」
鄔序:「減賦、開源、節流。」
蕭昭一臉懵懂,鄔序便掰碎了,一點點說給他聽。
戚姝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二人對話。
鄔序面色是冷淡的,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她看得出,他待蕭昭,是超出常人的耐心。
他給蕭昭批閱講解,還時刻注意著蕭昭的坐姿。
這畫面令她有一瞬的恍惚,面前的兩人不似君臣,更似父子。
她不禁會想,以後她若與他有了孩子,他大約也會是這樣教吧?
會耐心地翻著書,一句一句講,會在他答得好的時候點頭,在他答得不對的時候不惱不罵,只是再問一句「你說呢」。
她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忙垂下眼,怕被察覺。
他一定會是一位好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