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勇敢會一直陪我嗎？」
妞妞握著木齒輪問這句話時，手還在抖，指尖繞著木齒輪的齒一點一點摸，像怕自己一鬆手，剛得來的安穩也會跟著不見。
軟軟坐在炕邊，小腳夠不到地，就晃了晃鞋尖。
「會呀，軟軟明天還來，木齒輪今晚先陪姐姐，明天軟軟教姐姐轉。」
妞妞小聲說：「我怕弄壞。」
軟軟把小手放在木齒輪旁邊，沒有碰妞妞的傷口。
「木頭的壞了，馬爺爺會修，小朋友哭了，王奶奶會抱，姨姨也會抱。」
林秀蘭聽到這裡，趕緊把妞妞摟進懷裡。
「娘抱，娘以後一定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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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嫂子端來熱水，放到炕桌上。
「先喝口水，藥一會兒還得吃，別哭壞嗓子。」
妞妞看了看碗，又看林秀蘭。
「娘，我能喝嗎？」
林秀蘭鼻子一酸。
「能，這是王奶奶給你的。」
軟軟立刻補充。
「也是大家同意的，不是亂拿。」
妞妞這才伸手接碗，王嫂子把碗底托住。
「慢點，燙。」
院裡又有人進來，是趙政委家的劉嫂子，手裡抱著一床乾淨被褥。
「臨時屋收拾好了，炕也燒上了，秀蘭和妞妞今晚住過去，我陪半宿，後半宿王嫂子換我。」
林秀蘭趕緊站起來。
「嫂子，不用你們陪，我能照看孩子。」
劉嫂子把被褥放到炕上。
「你也傷著，夜裡孩子要是發熱，你一個人怎麼弄？」
林秀蘭低頭。
「我怕麻煩你們。」
王嫂子把熱水碗往她手裡一塞。
「怕什麼麻煩？你走了這麼遠路，不就是來找活路的嗎？既然到了家屬院，就別把自己又往門口推。」
軟軟跟著點頭。
「姨姨，門口冷，屋裡暖。」
林秀蘭看著她，眼淚又要掉，趕緊低頭喝水，熱水碰到嘴角，她疼得手上的碗晃了晃。
顧寒霆伸手接住碗。
「慢一點。」
林秀蘭慌忙道謝。
「顧副軍長，今天要不是軟軟，要不是你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顧寒霆看了軟軟一眼。
「她只是先喊了出來，真正要站起來的是你。」
林秀蘭把碗握穩。
「我以前總覺得忍著能過，今天才知道，孩子比臉面要緊。」
妞妞小聲說：「娘，我也比兒子要緊嗎？」
屋裡一時沒人接話，林秀蘭把妞妞抱到自己膝上，額頭貼著她的頭髮。
「要緊，妞妞最要緊。」
軟軟也湊過去。
「姐姐金貴，姨姨也金貴。」
劉嫂子被她說得眼眶發熱，趕緊背過身去理被褥。
「這孩子，嘴裡說出來的話比糖還讓人受不了。」
軟軟聽見糖，摸摸自己的衣兜，發現什麼都沒有，轉頭看顧寒霆。
「爸爸，軟軟沒有糖了。」
顧寒霆說：「明天領。」
軟軟問：「可以領三根嗎？姐姐一根，姨姨一根，爸爸一根。」
王嫂子笑她。
「那你自己呢？」
軟軟認真想了一下。
「軟軟舔糖紙。」
顧寒霆把她抱起來，捏了捏她小手。
「爸爸那根給你。」
軟軟立刻搖頭。
「爸爸去看橋，爸爸辛苦。」
顧寒霆還沒說話，鄭軍長從門口進來，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
「誰要領糖？」
軟軟眼睛亮起來。
「鄭爺爺，軟軟可以多領一根嗎？」
鄭軍長看向屋裡，見林秀蘭和妞妞已經安穩下來，臉上的沉色才淡了些。
「可以，今天小紅花記帳，明天補。」
軟軟忙問：「姐姐有小紅花嗎？姐姐說真話了。」
鄭軍長看向妞妞。
「有，妞妞也記一朵。」
妞妞驚住，握著木齒輪不敢出聲。
林秀蘭替她問：「首長，孩子也能記？」
鄭軍長說：「孩子敢說真話，就該記。」
妞妞嘴唇動了動。
「那我以後還可以說真話嗎？」
趙政委從後面進來，手裡拿著剛寫好的臨時安置條。
「可以，在家屬院裡，誰都不能因為你說真話打你。」
軟軟立刻說：「姐姐聽見了嗎？趙爺爺蓋章了。」
趙政委把紙放到桌上。
「還真要蓋章，臨時安置屋從今晚起給林秀蘭母女住，糧票先從家屬互助帳上支，後續從周建業津貼里扣。」
林秀蘭急了。
「政委，糧票我以後會還。」
王嫂子擺手。
「先把孩子養好，再說還不還。」
林秀蘭看了看妞妞身上那件短袖口的棉襖。
「我能給院裡做針線活，我會納鞋底，會補衣裳，還會做香包，鄉下趕集時換過鹽。」
軟軟聽見香包，立刻問：「香包是什麼？」
妞妞也小聲說：「娘做的香包可香了，裡面有艾草，還有曬乾的薄荷葉，夏天掛在窗邊，蚊子不敢來。」
軟軟眼睛更亮。
「香包能保護小朋友嗎？」
林秀蘭擦了擦眼淚，終於有了點精神。
「能趕蚊子，也能放衣兜里聞，軟軟要是喜歡，姨姨給你做一個。」
軟軟看向顧寒霆。
「爸爸，軟軟可以收嗎？不是亂拿嗎？」
顧寒霆說：「姨姨親手送你的，可以收。」
軟軟又看妞妞。
「姐姐同意嗎？」
妞妞點頭。
「同意，我娘做給軟軟妹妹。」
林秀蘭看著兩個孩子，輕輕笑了一下，嘴角還疼，她只笑到一半就停住。
「我包袱里還有一點布頭，顏色舊了些，但洗乾淨的。」
王嫂子立刻把板車上帶來的包袱拎進來。
「我給你拿，你別動。」
林秀蘭忙說：「嫂子，最底下那塊花布別扔，是我娘以前給我的，我一直捨不得用。」
王嫂子打開包袱，裡面衣裳少得可憐，幾件小衣補丁疊補丁，半袋紅薯干用舊手巾包著，最底下果然壓著一小塊藍底碎花布，邊角已經磨毛，卻洗得乾乾淨淨。
劉嫂子看得嘆氣。
「就帶這些上路？」
林秀蘭低聲說：「走得急，能拿的就這些。」
軟軟湊過去看。
「花布好看，像姐姐的眼睛。」
顧寒霆提醒她。
「不說像。」
軟軟趕緊改口。
「花布好看，姐姐眼睛也好看。」
妞妞臉紅了些，低頭摸木齒輪。
「我不好看。」
軟軟急了。
「好看，姐姐吃甜的時候好看，說真話的時候也好看。」
鄭軍長清了清嗓子。
「軟軟，誇人可以，別把人誇得不敢抬頭。」
軟軟立刻把小手背到身後。
「軟軟小聲夸。」
林秀蘭拿過花布，向王嫂子借針線。
「我今晚就能縫一個，小小的，不費事。」
王嫂子皺眉。
「你傷著，還縫什麼？明天再說。」
林秀蘭輕輕搖頭。
「嫂子，我想做。今天軟軟護著妞妞，還替我說話，我心裡堵著，要做點東西才踏實。」
女軍醫看了看她肩膀。
「別抬高胳膊，坐炕上慢慢縫，不許熬夜。」
林秀蘭點頭。
「我就縫幾針。」
軟軟爬到顧寒霆懷裡。
「爸爸，香包裡面可以放江米條嗎？」
屋裡的人都笑了，妞妞也笑出一點聲，笑完趕緊捂嘴，發現沒人罵她，她又慢慢把手放下。
林秀蘭一邊穿針，一邊說：「江米條放進去會招螞蟻，姨姨給你放艾草，薄荷，再放一點曬乾的桂花。」
軟軟問：「桂花能吃嗎？」
王嫂子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你這小饞貓，香包不是吃的。」
軟軟把臉埋進顧寒霆肩上。
「軟軟知道，軟軟就是問問。」
林秀蘭的針腳不快，妞妞靠在她身邊看，軟軟坐在顧寒霆懷裡看，屋裡一時只剩針線穿過布面的細響，還有灶膛里柴火燒得輕輕作響。
趙政委把鄭軍長叫到門口，低聲說了幾句，顧寒霆也走過去。
「處分材料今晚能上去？」
趙政委說：「能，營長和連長都簽字，女軍醫記錄也在，周建業自己剛才當眾動手，這一條就夠重。」
鄭軍長說：「開除軍籍的建議我簽，師部那邊我親自電話說明。」
顧寒霆看了一眼屋裡的母女。
「處理要快，拖久了，林秀蘭容易被村里人和婆家拖回去。」
趙政委點頭。
「我安排人明早發函，也讓地方婦女主任過來一趟。」
屋裡軟軟聽見爸爸在門口說話，伸長脖子喊。
「爸爸，姨姨的香包快有小肚子了。」
顧寒霆回頭。
「別打擾姨姨。」
林秀蘭忙說：「不打擾，軟軟看得可認真。」
軟軟問：「姨姨，小肚子裡裝香香嗎？」
「對，裝香香。」
「那軟軟能聞一下嗎？」
林秀蘭把還沒封口的小香包遞過去。
「聞吧。」
軟軟雙手捧著，湊到鼻尖，眼睛一下彎起來。
「香，姐姐也聞。」
妞妞猶豫著看林秀蘭。
林秀蘭笑著說：「聞吧。」
妞妞湊過去聞了聞，小聲說：「是家裡窗台上的味道。」
林秀蘭手上的針停下來，低頭摸摸她的頭。
「以後咱們住的地方，也會有這個味道。」
妞妞問：「沒有爹罵人的味道嗎？」
林秀蘭喉嚨發緊，卻還是答：「沒有。」
軟軟把香包還給林秀蘭。
「姐姐以後住香香屋。」
王嫂子趕緊說：「先住暖屋，明天我把窗縫糊上，別漏風。」
劉嫂子接話：「我家還有妞妞能穿的小棉褲，明早拿來。」
女軍醫說：「藥我放桌上，夜裡疼了叫我。」
林秀蘭抱著妞妞，站起來想給眾人鞠躬，被王嫂子一把扶住。
「別來這套，孩子看著呢。」
林秀蘭眼淚含在眼眶裡。
「那我記心裡。」
軟軟立刻說：「姨姨不用把大家放進香包里，香包裝不下。」
鄭軍長笑出聲。
「這孩子腦袋裡一天裝的東西不少。」
林秀蘭把最後幾針縫好，又用線在口上繞緊，一個小小的藍花香包躺在她掌心，邊角不算齊整，卻軟乎乎鼓著，帶著草木和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走到軟軟面前，把香包放進軟軟的小手裡。
「軟軟，這是姨姨和妞妞謝你的，不值錢，可是乾淨，也香。」
軟軟捧著香包，先看顧寒霆。
顧寒霆點頭。
「收下吧。」
軟軟這才把香包貼到衣兜上。
「謝謝姨姨，謝謝姐姐，軟軟明天戴著來找姐姐玩。」
妞妞摸著木齒輪，眼裡有了點亮。
「我等你。」
門外小陳跑進來，手裡拿著團部剛送來的紙條。
「鄭軍長，趙政委，處理意見電話回來了，上級同意先執行停職看管，開除軍籍建議明早走正式手續，周建業要求見林秀蘭最後一面。」
屋裡安靜下來，妞妞立刻抓住林秀蘭。
「娘，別去。」
林秀蘭看向顧寒霆，又看向趙政委，手裡的線團慢慢滾到炕邊。
軟軟把小香包往衣兜里塞緊，抬頭問：「姨姨，你還想聽他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