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先別凶軟軟，軟軟洗白白了，可以抱著認錯嗎？」
顧寒霆抱著軟軟站在趙政委家的堂屋門口，院子裡的秋風把晾衣繩上那件小毛衣吹得來回晃，衣角滴下來的渾水落在地上，砸出一圈淺淺的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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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把臉埋在他肩上，聲音軟得發黏，兩隻小手還牢牢圈著他的脖子，生怕他把她放下去。
顧寒霆原本憋了一路的火，被這一句磨得只剩後怕。
他抬手托住她的後背，低聲問。
「你知道爸爸為什麼凶你嗎？」
軟軟點點頭，又怕他看不見，趕緊抬起小臉。
「知道，因為軟軟跑去水溝邊，爸爸害怕軟軟摔壞了。」
顧寒霆看著她耳朵後面還沒擦乾淨的泥痕，指腹輕輕蹭過去。
「還有呢？」
軟軟咬著嘴唇想了想。
「因為軟軟答應爸爸要聽話，可是軟軟看見大泥鰍就忘記了。」
顧寒霆抱著她往院子外走，步子放得慢。
「你不是忘記了，你是覺得自己力氣大，什麼都不怕。」
軟軟摟著他，小聲反駁。
「軟軟怕爸爸生氣。」
顧寒霆腳步慢下來，低頭看她。
「現在怕了？」
軟軟點頭，羊角辮擦過他的軍裝領口。
「現在怕，剛才也怕，小虎哥哥要挨打的時候，軟軟更怕。」
跟在後面送人的小虎立刻插嘴。
「顧叔叔，妹妹真替我求情了，她抱著我媽的腿，自己衣服才剛換好，又把我媽褲子弄髒了。」
王嫂子瞪他。
「你還好意思講，去，把院門口那串泥腳印沖乾淨。」
小虎苦著臉去拎水桶。
軟軟趴在顧寒霆肩上，朝小虎揮了揮手。
「小虎哥哥，你不要怕，軟軟回家也要挨訓。」
小虎抬起頭。
「妹妹，你要是被罰站，我明天給你送糖。」
顧寒霆轉過身看他。
「小虎。」
小虎立刻把水桶提得更高。
「我去沖地，我現在就去。」
趙政委走到院門口，拍拍顧寒霆的肩。
「老顧，今天是我們沒看好，回頭我讓小虎親自去你家賠禮。」
顧寒霆搖頭。
「孩子貪玩，不全怪他，軟軟自己也有主意。」
王嫂子把裝著大泥鰍的竹簍遞過來。
「這個你們帶回去吧，小丫頭拼著摔一身泥抓的，晚上燉了吃，也算沒白折騰。」
軟軟聽見這話，眼睛立刻亮起來。
「爸爸，帶回去，軟軟給爸爸吃大的。」
顧寒霆低頭看她。
「犯了錯還想吃獎勵？」
軟軟眨著眼。
「不是獎勵，是認錯飯。」
王嫂子被她逗笑，連忙把竹簍塞到顧寒霆手裡。
「快帶走吧，再讓她說兩句，我都捨不得訓了。」
顧寒霆一手抱著軟軟，一手提著竹簍往家走。
路過家屬院門口時，李嫂子正站在水房旁邊搓衣裳，看到父女倆回來，立刻探頭。
「喲，老顧回來了？」
顧寒霆點了點頭。
「嫂子洗衣服呢。」
李嫂子看了看被他抱在懷裡的軟軟，笑得停不下來。
「軟軟洗乾淨啦，剛才那小模樣可稀罕人，跟黑麵團成精似的。」
軟軟立刻把臉藏進顧寒霆懷裡。
「李奶奶不許說，軟軟現在白啦。」
李嫂子笑著擺手。
「好好好，不說了，軟軟白著呢，就是你爸剛才那臉色，可比鍋底還黑。」
顧寒霆看了李嫂子一眼，李嫂子趕緊低頭搓衣裳。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你趕緊帶孩子回家吧。」
軟軟偷偷抬頭，湊到顧寒霆耳邊。
「爸爸，你不要鍋底臉，軟軟害怕。」
顧寒霆抱著她進了自家院子，把竹簍放到廚房門口。
「害怕還敢往泥坑裡跳？」
軟軟認真糾正。
「不是跳，是滑下去的。」
顧寒霆把她放在小木椅上，轉身去廚房燒水。
軟軟坐在椅子上，兩隻腳不安分地晃著，見顧寒霆沒說話，她又從椅子上滑下來，跟到廚房門口。
「爸爸，軟軟幫你燒火。」
顧寒霆頭也沒回。
「不用，你坐著。」
軟軟又往前挪。
「軟軟幫你洗菜。」
「不用。」
「軟軟幫你拿碗。」
「不用。」
軟軟站在門檻邊，小嘴慢慢癟起來。
「爸爸是不是不要軟軟幫忙了？」
顧寒霆正在往鍋里添水，聽見這句，手上的水瓢停在鍋邊，水順著瓢沿流進鍋里，嘩啦響了一陣。
他把水瓢放下，回頭看著門口那個小小的人。
「爸爸不是不要你幫忙，爸爸是怕你再把自己弄傷。」
軟軟低頭看著自己的小布鞋。
「軟軟以後看見大泥鰍也先喊爸爸。」
顧寒霆走過去，把她抱到灶邊的小板凳上坐好。
「爸爸不在的時候呢？」
軟軟立刻說。
「喊王奶奶，喊趙爺爺，喊小虎哥哥，但是不自己伸手抓。」
顧寒霆這才點頭。
「記住這句。」
軟軟乖乖伸出小手。
「爸爸拉鉤。」
顧寒霆伸出小指，跟她勾了一下。
「拉鉤以後就不能反悔。」
軟軟晃了晃兩人的手指。
「誰反悔誰不能吃紅糖雞蛋。」
顧寒霆看她滿臉認真，終於笑了一下。
軟軟立刻撲過去抱他。
「爸爸笑啦，軟軟認錯成功了嗎？」
顧寒霆把她抱起來，放到桌邊。
「還沒有。」
軟軟小臉垮下來。
「還要怎麼認錯呀？」
顧寒霆把她那身換下來的髒衣服從盆里拎出來，沉甸甸的泥水往下淌。
「你看看這衣服。」
軟軟把腦袋往後縮。
「它髒了。」
顧寒霆把衣服放回盆里。
「誰弄髒的？」
軟軟舉起小手。
「軟軟。」
「誰洗？」
軟軟小聲試探。
「爸爸？」
顧寒霆看著她。
「爸爸洗，你站旁邊陪著，告訴爸爸以後哪裡不能去。」
軟軟立刻鬆了一口氣，搬著小板凳坐到水盆旁邊。
「水溝邊不能去，後山不能亂跑，泥坑不能踩，看到大泥鰍不能抓。」
顧寒霆蹲在盆邊搓衣服，泥水很快又渾起來。
「還有呢？」
軟軟托著小臉想。
「不能讓小虎哥哥背黑鍋。」
顧寒霆看她一眼。
「這句倒記得清楚。」
軟軟伸手幫他遞肥皂。
「爸爸，小虎哥哥真的對軟軟好，他給軟軟糖，還把軟軟拉出來，他嚇得都快哭了。」
顧寒霆接過肥皂，繼續搓衣袖。
「爸爸知道，所以沒有打他。」
軟軟湊過去，小聲問。
「那爸爸也不打軟軟嗎？」
顧寒霆把洗好的衣服擰乾，掛到竹竿上。
「爸爸什麼時候打過你？」
軟軟認真想了想。
「沒有，可爸爸生氣的時候，軟軟的小肚子會緊張。」
顧寒霆洗手的動作慢下來。
「以後爸爸儘量不嚇你，但你也要答應爸爸，不能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
軟軟從小板凳上站起來，抱住他的胳膊。
「軟軟答應，軟軟以後做事先想爸爸。」
顧寒霆把她的小手擦乾淨，帶她回屋。
桌上放著王嫂子給的江米條，軟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顧寒霆。
「爸爸，軟軟可以吃一根嗎？」
顧寒霆挑眉。
「認錯還要吃零嘴？」
軟軟把江米條往他面前推。
「爸爸先吃，爸爸趕路辛苦。」
顧寒霆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太甜了。」
軟軟立刻笑起來。
「那軟軟幫爸爸吃。」
顧寒霆把剩下半根遞給她。
「就半根。」
軟軟接過去，珍惜地咬了一小口，眼睛彎成月牙。
晚飯時，顧寒霆把那條大泥鰍收拾乾淨，切了豆腐，放進砂鍋里慢慢燉。
香味從廚房飄到屋裡，軟軟趴在桌邊，聞得小鼻子一動一動。
「爸爸，認錯飯香了。」
顧寒霆盛了一小碗放到她面前。
「先吹涼。」
軟軟用勺子舀起一塊豆腐，吹了好幾口，又遞到顧寒霆嘴邊。
「爸爸先吃，吃完就不生氣。」
顧寒霆看著勺子上的豆腐，低頭吃了。
軟軟立刻期待地問。
「爸爸，還氣嗎？」
顧寒霆拿手帕擦了擦她的嘴角。
「還剩一點。」
軟軟立刻放下勺子，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炕邊翻出自己的小布包，從裡面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鄭重地放到顧寒霆掌心。
「那軟軟用糖賠爸爸，爸爸吃了這顆糖，就把剩下那點氣也吃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