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舉手之勞，但還是十分感謝。」對方看見陸早早這樣微笑地看著她，出於禮貌，也揚起嘴角笑了，露出像是珍珠一樣潔白瑩潤的牙齒。
「別的就算了，主要是這裡面還有我跟我愛人好多年前的合照呢，要是真的掉了恐怕我還會懊惱好一陣子，所以真的很感謝。」
「原來是這樣。」陸早早露出恍然的表情，「那看來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姐姐你下次翻找東西的時候仔細些，不要再弄掉了。」
「好的好的，我之後肯定會注意的。」
對話其實到這裡就應該就結束了，但是對方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用那種疑惑探尋的目光盯著陸早早那張臉好一會兒，陸早早也並沒有把臉撇開，很坦然大方地和對方對視。
「雖然這樣說有點冒昧。」對方停頓一下，而後又說，「但小妹妹，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我總覺得你很熟悉。」
陸早早又那樣很輕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我這種長相很常見的，大概是你搞錯了，我們沒有見過的。如果真的見過面的話，像你這麼出眾的長相和性格，我不會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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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是我有點冒昧了，但是看你的長相總覺得似曾相識。」
對方說完，又很溫柔和氣地反駁陸早早剛剛的話，「小妹妹，不要這樣妄自菲薄哦。你這雙眼睛很漂亮啊，上萬人裡面也難找出這麼漂亮的一雙眼睛了。」
「謝謝。」陸早早說，「姐姐你才是，整個人都很漂亮。祝你和你的愛人永結同心，前路順遂，永遠幸福。」
對方並沒有立馬說謝謝，只是看著陸早早發愣。
不知道為什麼陸早早明明是笑著說出這番話的，她卻無端覺察出一點難過來，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對陸早早道了一聲謝，「也祝你開心幸福。小妹妹，再見。」
走出幾步路之後她又朝著陸早早揮了揮手，烏黑柔順的長髮被夕陽攏上一層金黃的淺色暖光，「有緣再見。」
陸早早也朝著她揮了揮手，「再見，再見。」
能否有緣再次見面陸早早並不清楚，不過這次十分偶然的碰面或許才真的算有緣。
畢竟她們真的很多很多年沒有看見過彼此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在陸早早墜入懸崖落海的那天，是陸識卿一年一度的生日，也是她和陸識卿結婚的那天——
那個時候是春末，五月的空氣當中有一點點夏天的味道。
那天陽光其實是很好的，陸早早之前總是頻繁性地夢見明媚的陽光、青翠的草地、笑容滿面的賓客和意氣風發的陸識卿，也就是這一天，似乎所有人在那一天都很幸福。
可惜上午的天氣這麼好，下午的時候卻陡然變了天，陰風陣陣，烏雲籠罩，一片昏黑，像是即將落下一場即將席捲一切的大暴雨，她死亡的時候迎接的就是這樣一個天氣。
似乎一切溫暖而明媚的事物總是與她無關。
她覺得陸早早眼熟或許是因為陸早早的這份眉眼有點像沈星遙的緣故，而這一輩子，她們並沒有見過面，她的嫂子宋如清，她大哥命中注定的真愛，還以為這輩子都沒辦法碰面了。
卻在這樣一個普通平靜的午後、猝不及防地碰撞上了。
怎麼不算是一種緣分呢。
雖然說不清楚到底是好的緣分還是不好的緣分。
遠處的鴿群又開始從廊檐屋頂上飛越過一片片的樹梢葉縫，稍作停留之後又飛到地面上悠閒地散步，寺廟裡有僧人專門餵養這群白鴿，它們什麼不用想，只需要無憂無慮地飛行在廣闊的天地之間就行了。
但是陸早早不行。
她過往的一切經歷沒辦法把她塑造成這麼輕盈的人，陸早早想，就算自己有羽翼，或許也會因為翅膀上沾染過於潮濕的淚水而變得太過沉重，失去飛行的能力和機會。
過去已經斷斷續續想起了很多事情，關於那一輩子的事情差不多都已經想起來了。
她甚至記起來了更加久遠的事情，或許是一切循環的開始。
那個時候陸清婉並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她是這個家裡面最小的孩子，陸家人也還沒有像後來那樣對她永遠採取冷淡漠然的態度，甚至對她稱得上喜歡。
陸識卿會坐在搖籃床邊做出各種亂七八糟的鬼臉逗她笑，等她長大了一些，會陪著她一起坐在青草地上玩玩具，夜晚到來，用溫柔得可以泛出水的聲音給她講童話故事，會經常性地為他記錄不同時期的照片。
沈懷瑾和沈熹言只比她大兩歲，卻像看護小寶寶一樣地看護她，永遠笑臉相迎。
艷陽天，他們坐在盈滿一室陽光的屋子裡面玩玩具，兩個人會耐心地幫陸早早拼湊積木拼圖。
沈熹言還會用稚嫩的小手給她編歪歪扭扭的小辮子，就像對待她高價購買的芭比娃娃一樣，動作比那還要溫柔妥帖，跟她一起給各種玩偶取各種各樣的名字，就像這些玩偶娃娃也擁有鮮活的生命。
沈懷瑾恐嚇似地把她抱在半空中晃蕩，動作卻算得上小心翼翼，不僅沒能嚇到陸早早，反而把自己弄出一身薄汗，陸早早就用柔軟的小手給他擦汗，咯咯直笑。
陸傲天和沈星遙對她如珍似寶，有用不完的微笑、無窮無盡的耐心、大把大把的精力和時間，他們像那種十分幸福和諧的電視劇裡面一樣，扮演著世界上最美麗英俊、體貼和藹、無微不至的好父母形象。
雖然那個時候她總是生病，頻率高得嚇死人，就算無時無刻都派人看護照顧，也隔三岔五地就會在身上摔出幾道血淋淋的傷口來，總是弄得整個人都慘不忍睹，脆弱蒼白得像一個瓷娃娃。
而且因為身體體質太差的原因，無論是生病還是傷口恢復的時間都比普通人要久的多得多。
但也還算的上幸福。
陸早早九月初的時候夢見過去的自己，問她之前是否也有過很幸福的時刻，對方回答有過的，應該就是這個時候。
只不過確實時間很短，短得讓人還沒有好好享受，一切就猝不及防地全部消失殆盡了——
這一輩子的陸早早，因為生病死於七歲那年。
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