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天早上,林星遙起得很早。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還帶著夜間的涼意,她站在門口,看到楊樹葉片邊緣掛著一層極薄的露水,在晨光中泛著細微的光澤。
她沒有去驚動屋裡還在睡的人,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屋收拾好帆布包。
母親已經醒了,正站在灶台邊,手邊放著一個用布包好的紙包。林星遙走過去,她把紙包推到她面前,「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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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接過來握了一下,隔著布能感覺到裡面是溫的,像是剛出鍋的東西。她沒有打開看。
林星野送她到鎮口。他走在前面,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外套,步子比平時稍微慢一些,像是刻意調整過步幅,讓兩個人在同一段路上不需要拉開太大的距離。
走到鎮口那棵楊樹下面,他停下來,「到了那邊,打個電話回來。」
林星遙說:「好。」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她轉身沿著灰白色的土路朝車站方向走去。
長途汽車在半滿的車廂里搖晃了整整一個上午,窗外是逐漸稀疏的綠色和不斷擴大的裸露地面,窗外的聲音也在同一段路程中被逐一替換——先是鳥鳴和風吹楊樹的聲音,接著是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砂石的聲音,最後只剩下持續的風聲在車廂外壁拖動。
林星遙靠著窗,把那包點心拆開,是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發糕,表面還微微泛著糖色的光。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回帆布包的側袋裡。
到基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林星遙沿著灰土路走回宿舍,推開門的瞬間,屋內的空氣靜止而乾燥,帶著幾天沒有通風的輕微悶滯。
她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沒有立刻收拾,先在桌邊坐了一會兒。
窗台上那兩盆植物還在原來的位置,多肉植物的側芽比走的時候又明顯了一些,嫩綠色的小葉簇正從母株基部緩慢地探出來。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側芽的邊緣,然後站起來,把窗戶推開一道縫。夜風從縫隙里滲進來,帶著戈壁灘特有的乾涼和細沙的氣息,像一頁被反折的書頁正在被她重新展平。
第二天早上,林星遙走進技術樓,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回應了,語氣和平時差不多。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桌面的文件還保持著離開時的狀態,收文筐里有幾份新到的東西,她按順序翻了一遍,先把需要簽字的抽出來放在一邊。
陳遠在她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會議怎麼樣?」
林星遙抬起頭,「還行。不少技術問題還要解決。方向比之前更清楚了。」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還有沒有想補充的內容,然後說:「那等你整理好了再說。」他走了。
林星遙把那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簽好,歸檔到對應的文件夾里,然後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會議期間記錄的內容。
那些筆記她已經翻過好幾遍了,在火車上、在招待所的檯燈下、在林星野那邊的側屋裡,每一頁都已經被她反覆確認過。
她把它按議題和問題類型分類,把需要跟進的條目單獨列在一張新頁上,標好優先順序,把那些可以在現有工作基礎上直接開展的內容放在前面,需要新條件的排在後面。
林星遙沒有在文件末尾做任何結論性的標註,只是把條目列好,合上文件夾,放進了已完成任務的抽屜里。
窗外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正在重新嵌入這段時間留下的空缺中。
那根線曾經被她拉直過,現在正以它應有的方式連接著她過去幾天走過的部分和即將前往的下一站。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它已經被焐熱了,窗外的暮色正在緩慢地變深,遠處的塔架在夕陽中泛著餘暉。她靠回椅背,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下坐了一會兒,然後關掉檯燈,拿起外套,沿著走廊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