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發動機的論證會是在五月的第一周召開的。
那天會議室里比平時多坐了幾個人，有幾個是從北京過來的技術人員，桌面上攤著幾份還沒正式定稿的技術文件。
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最開始半小時她沒有發言，只是在聽——聽總體組介紹新型號的背景需求，聽動力組匯報初期的技術可行性分析，聽北京來的技術人員補充之前型號的實測數據和經驗教訓。
她在那段時間的發言不多，只是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關鍵詞，在相應的行末畫一個問號，然後在後續的討論中重新提起它們。
新型發動機的必要性，在那次會上被反覆提及了多次。
主要是由於新型號對射程和有效載荷都有更高的要求，現有發動機在推力方面已經接近極限，如果繼續沿用舊方案，整體性能將無法滿足新一代任務的技術指標。
這意味著必須研發一種推力更大、比沖更高的推進系統。動力組提交的初步分析結論里列了幾個可能的方案，有的是在現有發動機的基礎上進行改進，有的是全新的設計思路。
新型發動機的燃燒室壓力和溫度都更高，對材料的耐熱性和結構強度提出了更嚴格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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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更高的推力也意味著更大的振動載荷和更複雜的熱環境，制導方案和總體結構都需要重新匹配——這是林星遙需要關注的部分。
會議結束之後，林星遙站在走廊里，等總體組的負責人從會議室出來，問他關於制導系統響應時間的要求是否已經有了初步範圍。
那人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沒有找到確切的數值，「還在等發動機的詳細參數出來，等定了之後會同步給你們。」
林星遙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發動機參數待定」幾個字，然後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
那段時間林星遙開始更頻繁地翻看與發動機相關的技術資料——不是深入細節，而是為了理解其工作原理和性能邊界，以便知道它能提供什麼，不能提供什麼。
她需要知道它在哪裡是穩定的，在哪裡存在潛在的不確定性，那些不確定性又如何影響她正在設計的制導和彈道參數。
需要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種既能發揮發動機性能、又不超出制導系統調節範圍的匹配方案。
有一天林星遙在看一份關於燃燒不穩定性的報告時停了一下。
那份報告討論了燃燒室內壓力波動對推力矢量的影響，雖然它主要針對發動機本身的問題，但她意識到，如果燃燒不穩定性在特定頻率下產生可預測的波動模式，制導系統也許可以通過提前補償來抵消其對彈道的影響。
她在那段文字旁邊畫了一道短橫線，沒有繼續深入推導，在頁邊標註了「待驗證」，準備等到發動機的實測數據出來之後再進一步核實。
那段時間林星遙的日常被各種技術文件和對接會議填得滿滿的——制導方案需要根據發動機的推力曲線重新匹配彈道參數，而發動機的初步數據還在不斷修正中，像是一枚尚未被完全固定的錨點，在等待更多實驗數據來確認它的確切位置。
有一天下午，林星遙正在翻閱一份關於發動機燃燒穩定性的技術報告，辦公室里很安靜。
電話響了，她接起來，聽到總機轉接的聲音，然後是沈明月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帶著一點被電流磨過的毛邊：「林星遙，你在忙嗎？」
「還行，怎麼了？」她的話剛問完，電話那端忽然傳來一聲細小的、不太清晰的發音，像是有人正在摸索一個還沒完全掌握的聲調和幅度。「媽媽……媽……乾媽……」
沈明月的聲音在笑聲中搖晃了一下，「周念這幾天開始發一些音了，剛才我教了她幾遍『乾媽』，她發得還不太準，但已經在試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沒有說話，電話那端的背景音里傳來幾聲細小的、斷斷續續的咿呀聲。
林星遙沒有立刻回應，她握著聽筒又聽了一會兒，那端又傳來一聲含混的「干——」音，拉得有些長，像是還在感受那個詞的長度。
沈明月的聲音重新接過來，「她現在是逮著什麼發什麼音，有時候是對著牆，有時候是對著布娃娃，今天正好對著電話。林星遙，她剛才是對著你叫的。」
林星遙握著聽筒，「你下次再教她幾遍，等她叫清楚了，你錄下來給我聽。」
沈明月笑著說「行」，兩人又聊了幾句別的，然後掛斷了電話。
電話掛斷之後，林星遙沒有立刻放下聽筒。窗外戈壁灘上的風正在貼著地面流動，在窗台下方的牆壁上留下一道細沙堆積的弧線。
她聽了一會兒聽筒里殘留的安靜，然後把它放回機身上方。
晚飯後林星遙沒有回辦公室，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土路走了一段，走到那棵老榆樹旁邊停下來。
她靠在那棵老榆樹的樹幹上，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它已經被焐熱了。
她想到傍晚沈明月在電話里說「她剛才是對著你叫的」的時候，那種聲音像是從聽筒里延伸出來，穿過線路和距離，正在慢慢地接近她能夠接住的位置，以某種形式——也許是照片，也許是錄音，也許只是一句被轉述的話——抵達她所在的位置，然後被存放在她能夠再次取出它的地方。
風繼續吹著，吹過她的肩膀和衣領，把細沙從她腳邊捲走，又放下。遠處塔架的指示燈在夜色中穩定地亮著，像一枚正在被持續讀取的坐標點，保持著固定的亮度和位置。
她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宿舍，在桌邊坐下來，伸出手指，在泛黃的檯燈光照下輕輕描了一下那兩個字的輪廓，像在確認它們已經被接收，已經被放進了某個她隨時可以調取的位置，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模糊或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