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父親住院的消息後的第三天,林星遙撥了林星野連部的號碼。
轉了幾道,等了將近一分鐘,電話接通了,林星野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一股剛從訓練場上回來的喘息餘溫。「姐?」
「爸住院的事,媽跟你說過了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片刻。「說了。媽給我打過電話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在回答一個他已經提前整理過答案的問題。「她說爸在院子裡修藤椅的時候暈倒了,鄰居幫忙送去的醫院。已經醒了,醫生說血壓波動。」
林星遙拿著聽筒,「我跟媽說想請假回去,爸說不用回去。」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然後林星野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媽也跟我說了。爸也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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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他說別回去,別耽誤工作。」
林星遙握著聽筒,聽著電話那端傳來的風聲,比基地這邊更乾燥一些,像是從更空曠的地方吹過來的,在話筒表面停留了一瞬才繼續向遠處移動。
「那你那邊訓練安排緊不緊?」她問。
「還行。年底前有一輪考核,過了之後就能歇幾天。」
他停了一下,「我跟媽說,等考核完了再說。」
他的語氣在「等考核完了再說」那一段放慢了一些。那根線在雙方之間保持著穩定的張力,像是兩端的拉應力已經被核對過,不需要再額外加固。
「媽說爸現在情況穩定了,在醫院觀察幾天就能回家。她說讓我別擔心。」
林星野在電話那頭低聲補充了一句。「我這邊也是。等年底考核結束了,再回去看看。」
他把「再回去看看」那幾個字說得和「考核結束」一樣平,像是它們在他心裡已經被標註為同一批待辦事項,只是時間節點不同,需要在各自的位置上被處理。
林星遙在電話這頭靠向椅背,「那你自己注意身體。」
林星野說:「知道了。」
電話掛斷之後,林星遙聽到聽筒里傳來一段短暫的空響聲,然後被持續的信號音取代了。
林星遙把聽筒放回機身上方,沒有立刻站起來,坐在桌邊。
窗外風沙低低地響著,她想到林星野說「等考核完了再說」時的語氣,那跟她說「爸說不用回去」時一樣,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兩端的迴響,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沿著同樣的方向繼續向前走。
他也不會回去。他要等考核結束,要等那輪任務完成,才能把請假條填好,安排那趟跨越將近半個國家的路程。
又過了一周,母親打來電話,說父親已經出院了,在家裡休養。
她說醫生開了藥,囑咐定期複查,生活起居上需要注意休息和按時服藥。她還說父親出院後坐在院子裡曬了一下午太陽,回屋後吃了飯,沒多說話。
林星遙沒有在電話里承諾回去的日期,只是說:「知道了。等這邊忙完,我再安排時間回去。」
她沒有說具體是哪天,電話那端的母親也沒有追問具體日期,電話在那種不需要補充說明的安靜中持續了片刻,然後掛斷了。
第二天是周五。林星遙按照項目組的正常進度推進著手頭的工作,下午和幾個同事開了一場討論,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又碰到了李紅梅,兩個人端著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李紅梅沒有問她最近為什麼話少了一些,只是在她說完話之後接過話頭,隨口聊了幾句通訊班最近的設備調試情況。吃完飯後她說了一句「這兩天風又大了,出門多穿件外套」,然後端著碗走了。
那晚林星遙沿著灰土路走回宿舍。
風比白天小了一些,她走得不快,感覺到自己和那些在不同位置的人之間隔著一段無法摺疊的距離,但那些距離正在被電話線、信紙和各自按照計劃推進的日程逐段覆蓋,像一條正在緩慢合攏的裂縫,正在被持續地填平著。
她走到宿舍門口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塔架上的指示燈。它在夜色中持續地亮著,像一枚正在被緩慢讀取的坐標點,保持著一貫的亮度和節奏。
推開門走進去,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邊緣的輪廓清晰可觸。
她想到林星野站在連部門口掛斷電話後轉身走回訓練場的背影,想到父親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畫面,想到母親站在灶台邊接電話時把聲音壓低的那幾秒。
那些畫面正在被她一件一件地收進同一頁備忘錄里,沿著她看不見的方向持續延伸著,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等待著下一次被拉直的時刻。
林星遙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到遠處塔架上的指示燈在夜色中穩定地亮著,保持著它慣有的位置和亮度,像一條正在等待被重新接合的線,正在穿過那些她看不見的距離,持續地延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