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遙剛結束一場與總體組的對接會,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還沒坐下,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她接起來,聽到總機那邊轉接過來的聲音,然後是林星野的聲音——比平時稍微快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有話要說。
「姐,王秀梅懷孕了!我要當爸爸了!你要當姑姑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沒有立刻說話。電話那端的背景音里傳來營區傍晚特有的那種風聲,夾雜著遠處有人喊口令的回音。
「我去衛生所查過了,已經兩個多月了。」
他的聲音在提到「兩個多月」的時候放慢了一點,像是在確認那個數字已經穩穩地落在他們之間。
「身體還行,就是早上起來會有點不舒服,過一陣就好了。」
他的語氣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和平時匯報訓練情況時差不多——清晰、簡短,像是在陳述一項已經被他反覆確認過的事實,只是這一次,那些事實的結尾處帶著一點他沒能完全收住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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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坐在桌前,「那你們自己注意身體。」
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像是有什麼話正沿著線路緩慢地移動。「媽那邊我也剛打了。她說需不需要過來照顧一陣,我說不用了,太麻煩了,往返跑一趟不容易,等後面再看情況。」
他的語氣在說「不用了」的時候沒有猶豫,像是已經提前想好了要怎麼回應。林星遙說:「那就先按你們的安排來。要是後面需要什麼,再跟我說。」
林星野說:「嗯。那先掛了。」
電話掛斷之後,她握著聽筒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機身上方。
窗外的暮色正在從灰藍過渡到深藍,風低低地吹過牆根,把細沙沿著窗台的邊緣捲起又放下。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她經過技術樓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到遠處的塔架在暮色中泛著淺灰色的光澤,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保持著穩定的輪廓。
她看了一眼,沿著灰土路走回宿舍,在桌邊坐下來,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她翻到最新一頁,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下了幾行字:「林星野來電話。王秀梅懷孕了,兩個多月。身體還好。他說不用媽過去照顧。」
寫完之後她沒有合上本子,讓它攤開在桌面上,在燈下多留了一會兒。
第二天中午,林星遙在食堂吃完飯之後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鎮上。
她坐在班車靠窗的位置,沿路看到冬天的戈壁在正午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淺一些,帶著一種被反覆過濾過的灰黃色調。到了鎮上,她在主街上走了一段,停在那家賣乾果的店鋪門口,挑了一袋紅棗,又到隔壁的雜貨店買了一包紅糖和一罐蜂蜜。
她在付錢的時候想了想,又加了兩塊棉布——深藍色的,比一般布料厚一些,邊緣剪裁整齊,摸起來厚實而柔軟,適合做嬰兒的衣服或包裹用。又去銀行往林星野那邊匯了點錢。
回到宿舍之後,她把那幾樣東西用布包好,放進一個紙箱裡,箱口用膠帶封好,在箱面上寫了王秀梅的名字和衛生所的地址。
她抱著紙箱走到營區門口的值班室,把它放在了收發室的桌面上。「這個寄到這個地址,麻煩幫我發出去。」
值班的同志看了一眼地址,沒有多問,在登記本上記下了寄件人和收件人信息。
林星遙看著那個紙箱被放進了待發件的那一堆里,與其他包裹並排靠在一起,像是已經被納入了某個既定的流程中。
她站了片刻,沿著灰土路走回辦公室,推開門坐了下來。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她的皮膚,已經被焐熱了,邊緣的輪廓像一條已經被收納好的線,正在等待著被重新拉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