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聽嵐被送回小院時,月亮已經高高掛在枝頭。
將圓未圓的月,光清清亮亮地鋪下來,把整條巷子洗成一片銀白。
巷子裡的路燈也亮著,昏黃的光暈一團一團地嵌在夜色里,把院門前的石板路照成一片溫暖的橘色。
車子在巷口就停了。
他下了車,跟司機道了謝,看著車燈拐出巷口,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慢慢走回院門前。
推開院門,正正好好的與在院中石桌旁商量著什麼的張海樓和張海俠碰了個正著。
兩個人坐在石桌兩側,桌上攤著一張被折了好幾折的地圖,聽到院門響,兩個腦袋同時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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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肅的氛圍登時碎得毫無痕跡,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手忙腳亂的、欲蓋彌彰的鬆弛。
張海樓先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去,臉上熟練的揚起一抹笑。
「嵐嵐,你回來啦,吃飯了嗎?」
張聽嵐點了點頭。
「你們呢?」
「哎呀我們都這麼大了,肯定餓不著。」
張海樓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樓梯的方向帶,同時回頭朝張海俠使了個眼色。
張海俠便不動聲色地把桌上那張地圖折起來。
「巧了不是,洗澡水剛燒好。」
張海樓推著張聽嵐往樓上走,語氣輕快,
「嵐嵐你趕緊去洗洗,洗完早些休息。你今天肯定累了。」
他說著,已經把人推到了浴室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喊了一聲,
「蝦仔,衣服!」
張海俠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一套疊好的乾淨衣裳,板正的放在了浴室門邊的木架子上。
他把衣裳放下之後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就下了樓。
張聽嵐看了看一股子落荒而逃味道的張海俠,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略帶緊張的張海樓,有些哭笑不得。
這倆孩子試圖掩蓋情緒支開他的意圖太過明顯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但…
他接受。
「好。」
話音一落,張海樓瞬間鬆了口氣,在他合上浴室門的一瞬,轉身下了樓。
浴室里水汽氤氳,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淋下來,把白日裡積攢的疲憊一點一點地衝散。
張聽嵐站在水流下面,閉上眼,讓熱水順著他的面頰和脖頸往下淌。
他洗完澡,換上張海俠放在架子上的那套衣裳,把頭髮擦乾,推門出來。
樓下,只剩張海樓一個人坐在院裡的台階上。
夜風比白天涼了一些,吹得廊下的風鈴輕輕轉動。
張海樓沒有披外套,就那麼穿著一件單衣,坐在台階上,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心裡,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木棉樹上。
月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腳邊鋪了一地碎銀。
向來沒心沒肺,插科打諢的人,此刻一個人坐在月光底下,坐成了一座小小的、孤零零的島。
他沒有發現張聽嵐走近,直到身邊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才回過神來。
「嵐嵐你洗好了啊…」
張聽嵐頷首,
「海俠呢?」
「他回房間了。」
「這樣……」
到此,張聽嵐的話便沒了下文。
張海樓轉過頭,看著他也在台階上坐下來,隔著一拳的距離,和自己一起面對著那棵木棉樹,欲言又止。
「嵐嵐……」
他的聲音有些悶。
「我在。」
張聽嵐的聲音還是那樣,尾音被夜風吹得軟了些,穩穩地落在人耳朵里。
那是無論他闖了多大的禍,走多遠的路,回頭就能聽見的兩個字。
張海樓鼻尖一酸。
他忍了一下,又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
他小心翼翼的往張聽嵐那邊挪了挪,然後像小時候那樣,側過身,把腦袋輕輕擱在了張聽嵐的腿上。
張聽嵐無奈的彎了眉眼,伸手在人的肩上輕輕的拍拍。
一如既往地哄孩子做派。
「多大了。」
嘆息里全是縱容。
張海樓把臉往他的衣料里埋了埋,沒吭聲。
兩個人就以這樣的姿勢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
院子裡的風鈴偶爾響一聲,遠處巷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被月光和夜色濾得又遠又輕。
張海樓在這片安靜里慢慢放鬆了下來。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帶著一點不太容易藏住的顫。
「嵐嵐,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張聽嵐把手放在他肩上不動了。
「嗯?」
「到現在都沒辦法好好保護你。」
張海樓的聲音悶在他的衣料里,尾音被壓得很低,
「還總要你給我操心這那,你生病,我反倒是被瞞著最深的那個,我……」
他越說越難受,人的衣服在手心裡被揉皺了一團。
「我操心什麼了?」
張聽嵐的聲音很平。
「很多。」
張海樓絮絮叨叨,幾乎是掰著手指頭細數,
「我和蝦仔的安危,會遇到的困境,無論事情如何,總在想盡一切為我們兜底……」
「你明明自己都……」
「作為小師叔,我想這算得上分內之事。」
張聽嵐的語氣沒有變化。
「可別的小師叔不會拿自己的血入藥。」
張海樓抬起頭來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把那層泛濫的酸意照得清清楚楚,像漲潮的夜海。
張聽嵐低頭看著張海樓那張仰起的臉,看著他眼底的那片滿溢,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把手覆在他的額頭上,指腹一點點撫平人的眉心。
「別人的血也沒我這功能。」
「嵐嵐你不要強詞奪理。」
張海樓從他那句輕描淡寫的玩笑里掙出來,聲音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委屈。
張聽嵐沒有再接話,目光重新落在院子裡那棵木棉樹上。
月光把樹影投在青石板上,風一吹,那些影子便碎成一片一片的。
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海樓很在意這個嗎?」
「嗯。」
張海樓答得很重,幾乎沒有猶豫。
「不必介懷。」
張聽嵐閉了閉眼,
「我原來的作用本就是這般,無甚分別。」
「什麼叫本就是這般?!」
張海樓炸了毛,從張聽嵐的腿上直起身來,眼睛瞪得渾圓,裡面翻湧著的東西像是被點著了。
他盯著張聽嵐,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更快,嘴唇動了好幾次,像是想說什麼卻被堵在喉嚨里。
月光落在張聽嵐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也把眼底那層已然淡去的不在意和近乎麻木的平靜照得格外清晰。
像是結了很久的痂,凍了很久的冰,是一個人把某段歲月反覆咀嚼,嚼到沒味了、認命了,才會有的平靜。
他伸手摸了摸張海樓的額頭,指尖從他的眉骨滑到鬢角,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幼獸。
「最開始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就是作為藥人而生的啊。」
月光好像在這一瞬間靜了。
眼睜睜的看著張聽嵐面無表情的說出近乎能把人逼瘋的真相,張海樓呆住了。
他張著嘴,半天沒有合上。
翻湧到嘴邊的話,連同那些憤怒、委屈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躁意,一起卡在了喉嚨里。
他盯著張聽嵐,那雙向來柔和如雨後初晴般的眼眸里,此刻空無一物,只剩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涼,陳述著一個他早就接受了的、命運的本相。
張聽嵐點到為止。
他的目的不是為了嚇到張海樓。
況且那些被圈禁在藥廬里的晨昏,那些被反覆取血、被當作一味會喘氣的藥材的歲月已經是過去式,不必說出來徒增煩惱。
他只是看著張海樓,一字一句
「無關緊要的人,我尚且救過。」
風鈴在廊下響了一聲,碎碎的,像一聲嘆息。
「何況我愛你們。」
張海樓的眼眶紅了。
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的那層水光終於凝成了一顆,從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淌進鬢角。
他把自己的腦袋重新埋回張聽嵐的膝上,肩膀輕微的抽動。
院子裡很安靜。
月光從木棉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那些交疊的影子投在台階上,又長又淡。
風鈴還在輕輕轉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說些什麼,又好像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