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天早上,林初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頭髮挽起來插了根白玉簪子,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林稚一眼。
「我跟香奈惠去鎮上逛燈市,晚點回來。」
她頓了頓,「你自己在家好好的,別拆廚房。」
林稚趴在廊下,尾巴在身後鋪開成一片扇形,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耳朵尖動了動:「我什麼時候拆過廚房。」
「上個月,你燉湯把鍋底燒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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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意外。」
「上上個月,你烤紅薯把檐下的帘子點著了。」
「……那也是意外。」
林初看了她兩秒,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她推開門出去了,腳步聲沿著院子外面的石板路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林稚還趴在廊下。
太陽升到院子中央的時候,她把下巴從胳膊上抬起來,耳朵轉了個方向,聽了聽院子外面的動靜。
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池塘里偶爾冒出來的水泡聲。
她在廊下趴了一小會兒,尾巴掃了兩下,然後站起來。
她換了一身淺藍色的裙子,領口繡著細碎的白花,裙擺寬大,走起路來像一朵被風牽著的雲。
她把那串鈴鐺系在腳踝上,彎腰的時候鈴鐺碰在一起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像碎銀子掉在瓷盤裡。
她出門了。
海還是那片海,浪還是那個浪。
沙灘被太陽曬得發白,踩上去暖烘烘的,沙粒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鹽和藻類的氣味,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她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走到上次那片礁石附近,停下來。
海面上空蕩蕩的。
浪花翻上來又退下去,碎在沙子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沫痕。
她蹲下來,伸手在淺水裡撈了一把,手指從水裡穿過去,什麼都沒撈著。
「不在啊。」
她蹲在那裡,尾巴垂在身後,尾尖碰到水面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漾開一圈細小的波紋。
然後她聽到了水聲。
很輕,從她左手邊那片礁石後面傳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下升上來了。
她偏過頭去。
義勇從水面下冒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他黑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水珠從發梢滴下來,順著下頜的線條往下淌,划過喉結,落在鎖骨上。
他的肩膀很寬,出水的時候帶起一片水花,在陽光下碎成細小的光點。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你來了。」他說。
林稚蹲在那兒,尾巴在水面上掃了一下,掃開一圈波紋。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我每天這個時候都在。」義勇說,「等你。」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鰭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不小心露了什麼不該露的東西,又趕緊收了回去。
林稚的尾巴頓了一下,然後又掃了一下。
她站起來,踩進淺水裡,裙擺被海水浸濕了一截,貼在小腿上。
「今天我姐不在家,」她說,「她跟姐嫂過七夕去了。」
「七夕?」義勇偏了一下頭,「那是什麼?」
林稚往前走了一步,水沒過她的腳踝,涼絲絲的。
「我們那邊的說法,」她伸手比劃了一下,「就是……戀人們過的節。互相送東西,看燈,約著出去玩的。」
義勇安靜了一會兒。
他的耳鰭又張了一下,這次沒有收回去,邊緣泛著一點極淡的紅色。
「戀人過的節。」他重複了一遍。
「嗯。」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落在她身後那幾條在水面上輕輕掃來掃去的尾巴上。
「那你今天,」他說,「是一個人過?」
林稚把尾巴收回來,繞到腳踝旁邊,尾尖纏了一下自己的腳脖子又鬆開了:「所以我才來海邊啊。」
義勇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但尾巴在水面下慢慢擺了一下,擺動的幅度不大,帶起的水波卻一直推到林稚腳邊才碎開。
「你要不要去我那邊看看?」他說。
林稚愣了一下:「你那邊?」
「嗯。」義勇往後退了半尺,尾巴在水面下劃出一個弧,「我家。人魚族的宮城。不遠,就在這片海下面。」
林稚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淺水,又抬頭看了看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的尾巴在她身後掃了兩下,又掃了兩下,最後她開口了:「可我下去會淹死的。」
「不會。」
義勇說,從水裡伸出右手,掌心裡托著一顆透明的珠子,比上次的珍珠小一些,但表面泛著一層淡藍色的柔光,「含著這個,能在水下呼吸。」
林稚看著那顆珠子。
珠子裡的光在緩緩流動,像一小片被收起來的海。
她伸手接過來,珠子落在掌心的時候觸感涼涼的,圓潤光滑,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玉石。
「含著就行?」
「含著就行。」
她猶豫了一下,把珠子放進嘴裡。
珠子入口的一瞬間就化開了,變成一股溫涼的氣息從喉嚨滑下去,在胸腔里散開,像喝了一口帶著薄荷味的溫水。
然後她發現自己能呼吸了,在水面下也能呼吸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海水浸沒的小腿,又抬頭看著義勇,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
義勇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走吧。」他說,朝她伸出手。
林稚看著他伸過來的那隻手,修長,指節分明,指尖還帶著水珠。
她把他的手握住了。
義勇的手掌很大,包住她整隻手還有餘量。
他的手指收攏的時候力道很輕,像怕捏碎什麼。
他帶著她往深水區游。
林稚第一次在水下睜開眼睛,看見的東西讓她愣住了。
光從海面上透下來,被水濾成一層一層深淺不一的藍色,像被揉碎了的天空泡在水裡。
魚群從她頭頂游過去,鱗片在光里閃了一下又不見了。珊瑚在礁石上鋪開,有紅的、紫的、白的,像被水泡開了的花。
義勇游在她前面,尾巴破開水流,深藍色的鱗片在透下來的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的尾巴比她想像的長,從腰際往下延伸,尾鰭張開的時候比她的身長還長出一截,在水裡緩緩擺動,像一面被風撐開的旗。
他沒有回頭,但放慢了速度,尾巴擺動的幅度也小了。
他帶著她穿過一片礁石之間的窄縫,兩側的珊瑚越來越密,顏色也越來越艷。
然後那片珊瑚到盡頭了,眼前突然開闊起來。
一座城。
在水底下,在一大片藍得發深的水域中央,一座由白色岩石和貝殼壘成的城池靜靜臥在那裡。
城牆上嵌著大顆大顆的珍珠,在透下來的光里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塔樓的頂端是尖的,覆著一層淡金色的海藻,在洋流里輕輕擺動。
屋頂上鋪著一層一層打磨過的薄石片,像魚鱗一樣層層疊疊地覆蓋著,邊緣在光里泛出細碎的光。
城門口站了兩排人魚,手裡握著長長的三叉戟,戟尖在光里閃了一下。
「這是你家?」
林稚的聲音在胸腔里響起來,她發現自己在水下能說話,聲音被珠子包裹著,傳出去的時候有一種溫潤的質感。
義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嗯。」
他帶著她往城門游去。
那兩排衛兵在看見他的時候齊齊低了一下頭,魚尾彎曲成一個恭敬的弧度。
他們的目光掠過林稚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沒有多問。
穿過城門之後,裡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寬闊。
街道是白色石磚鋪的,兩側排列著高低錯落的屋舍,屋頂覆著不同顏色的薄石片,有的偏藍,有的偏紫,在光里泛出不同的光澤。
有幾個人魚坐在自家門口編網,尾巴垂下來搭在台階上,尾鰭偶爾掃一下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還有幾個年紀小一些的游在半空中——半空中,因為整個城都被一個透明的結界罩住了,結界裡面是空氣,跟地面上一樣。
林稚被義勇抱在懷裡,雙腳剛踏上地面的時候踩在乾爽的石磚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個巨大的透明穹頂。
能看到海水在結界上方流動,陽光透過層層水波落下來,被濾成碎金一樣的光斑。
「結界能隔開海水。」
義勇站在她旁邊,鬆開手,「你可以在裡面正常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