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在部隊的時候,每個月都會回去探親一次。
每次只能待一天。
說是一天,滿打滿算也就十幾個小時 —— 因為要當天來回。
韶華回去是要坐火車的。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從部隊所在的偏遠小城到京市,單程就要七八個小時。
以韶家的條件,完全可以派專車接送,甚至動用私人飛機都不在話下。
但韶華不喜歡這樣,也不想搞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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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有部隊的規矩,他既然穿上了那身軍裝,就要守規矩。
所以,每次他都是自己坐火車回去,背著個行軍包,跟普通的探親士兵沒什麼兩樣。
為了節約路上的時間,韶華每次都是頭天晚上的火車出發,第二天清晨到京市,然後當天傍晚再坐火車回去。
而這十幾個小時裡,還要除去吃飯、和家人寒暄的時間,真正能和錦年單獨待在一起的,少之又少。
可即使是這樣,韶華也從未間斷過。
每個月,雷打不動。
韶華的家人和錦年,都會去火車站接他。
然後一起去火車站附近的飯館吃頓飯,聊聊天,說說近況,再送韶華去火車站坐火車回去。
有時候是全家出動 —— 韶有為、張清芳、韶錦,還有錦年,熱熱鬧鬧一大家子。
有時候是父母中的一人,或者大哥韶錦和錦年。
也有時候,只有錦年一個人。
但無論其他人來不來,錦年都會來。
從未缺席過一次。
而且,錦年會站在車站門口的那棵老柳樹下。
那棵柳樹有些年頭了,枝繁葉茂,夏天的時候能遮出一大片陰涼。
韶華只要一出車站,抬頭就能看見他。
少年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站在柳樹下,伸長了脖子往出站口望,眼睛亮晶晶的。
一看見韶華的身影,他的眼睛就會更亮,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用力揮手:"韶華!這裡!"
那一瞬間,韶華旅途中的所有疲憊,都會煙消雲散。
如果有韶華的父母或者大哥在,錦年就會默默跟在幾人後面,不搶話,不吵鬧,安安靜靜的,像個乖巧的小尾巴。
等韶華和家人說完話,他才會湊上來,仰著頭,把自己最近發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說給韶華聽。
學校里的趣事、新看的電視劇、新買的手辦、考試的成績…… 什麼都說,嘰嘰喳喳的,像只永遠說不累的小麻雀。
韶華就那麼聽著,偶爾應一聲,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有一次,錦年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時候,忽然從口袋裡飄出一張紙,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韶華彎腰撿起來。 是錦年的筆記。
準確地說,是最近每天錦年發生的事,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在一張草稿紙上,上面塗塗改改的痕跡很多,有的地方畫了圈,有的地方打了星號,還有的地方寫了一半又劃掉,重新寫。
顯然是怕見面的時候太激動,把該說的事情忘記了,所以提前簡單記下來。
錦年看到那張紙,臉 "唰" 地一下紅了,手忙腳亂地想搶回去,卻被韶華躲開了。
"你、你還給我!"
錦年急得耳朵都紅了,"那就是隨便寫寫的……"
韶華看完,把紙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沒有還給他,只是輕聲說:"如果能寫信就好了。"
因為韶華所在部隊的性質特殊,連信都不允許寫。 所有的通訊都受到嚴格管控,手機只有在離開部隊後才能使用。
如果不是因為韶華年紀小,加上他強烈要求、軟磨硬泡,這每個月一次的探親也是不被允許的。
即使是這樣,韶華每次出來,都是有人暗中跟著的,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部隊的監控範圍之內。
這些,錦年都是不知道的。
知道的,只有韶華自己,和他的父親韶有為、哥哥韶錦。
錦年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笑得眉眼彎彎:"這樣就很好了,我很知足了。"
他伸手,輕輕拉了拉韶華的袖子:"韶華,你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啊。每個月我想見見你,就是想知道你一切都好。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韶華看著他,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棉花,軟軟的,又堵堵的。
韶華每次回去,部隊的戰友們都會讓韶華幫忙帶東西。
一開始是張清芳幫忙張羅,買這買那,把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
後來張清芳也要忙工作,這事兒就慢慢落到了錦年的頭上。
韶華每次會在坐上火車、拿到手機後,把戰友們的清單發給錦年。
等下火車後,韶華在火車站門口那棵柳樹下,就能看到錦年,和錦年旁邊那個大大的行李箱。
行李箱沉甸甸的,裡面裝的,用戰友的話講,那就是 "希望"。
每一樣,都是錦年按照清單,一樣一樣買回來的,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
韶華本來想要拒絕戰友們幫忙帶東西的。
他不想讓錦年太累。
可錦年知道後,卻說:"不是什麼麻煩事,我願意幫忙。你的戰友也都是在保家衛國,我很樂意幫他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其實,韶華知道,錦年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戰友們多照顧照顧自己。
畢竟,在部隊,韶華是年紀最小的,比大多數戰友都小了好幾歲。
錦年怕他受欺負,怕他一個人在外面受委屈。
自從錦年開始幫帶東西後,韶華就沒再提過自己的需求。
但每次,那個皮箱裡,都有韶華的一份 "希望"。
都是錦年悄悄塞進去的。
錦年從來不說,但是又擔心韶華不知道,以為是給別人的。
所以韶華那份,錦年都是用密封袋裝好,然後在袋子上用馬克筆寫上錦年的名字。
每一次都是。
袋子的體積不大,但每一樣,都是韶華需要的。
每次離別時,錦年都會站在那棵柳樹下,朝著韶華揮手。 "路上小心!下個月見!"
他笑得一臉燦爛,仿佛只是短暫的分別,而不是又一個月漫長的等待。
等韶華轉過身,走進進站口後,錦年就會很快轉過身去。 背對著車站的方向,自己待上一會兒,然後才走。
錦年以為韶華進站了。
其實,每次,韶華都會躲起來,找一個能看見柳樹的角落,靜靜地看著錦年。
韶華知道,錦年背過身的那幾分鐘,是在偷偷抹眼淚。
他不想讓韶華看見自己哭,所以每次都裝作很開心的樣子,等韶華走了,才敢釋放情緒。
可他不知道,韶華每次都看見了。
每一次。
韶華每次都是看著錦年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進站。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動,駛向遠方。
樹本無愁,因人而起萬千相思。
少年情深,歲月綿長。
只要終點是你,路再遠,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