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在旁邊補刀:「你那不叫緊張,你那叫心虛。」
「去你的。」
高元義笑罵了一句,又轉頭對葉星眠說,「反正你放寬心,周縣長雖然看著威嚴,但人很隨和。你活兒幹得好,他心裡都有數。」
葉星眠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心裡暖洋洋的,汗也消了大半,笑著點點頭:「謝謝義哥,謝謝大家,我記住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張國梁拍了拍手,「讓小葉喝口水緩緩。這才五月份呢,大熱天的,別給人嚇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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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笑著各自回到座位上,辦公室里又恢復了鍵盤聲和翻紙聲。
葉星眠坐下來,擰開杯子喝了一口水,心裡那根繃了一中午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她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寫提綱。
但她的思緒飄到了另一個人身上,錢長安。
華陽縣的縣委書記,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在縣裡當了六年書記,根基深厚。
葉星眠前世沒跟他打過交道,但聽說過他的事,他是個老派的縣委書記,聽人說作風穩健,不激進也不保守。
在任期間沒出過大成績,也沒出過大亂子,就是一個標準的「老好人」。
綜合科的工作確實比鄉里忙,每天都有大量的文件要處理。
有領導的講話要起草,有部門的報告要審核。她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從早到晚,筆不離手。
她寫的全縣經濟形勢分析報告,用了三天時間完成。
寫完之後,她沒有急著交,而是放了一天,第二天又拿出來改了一遍。改完之後,她去找杜主任。
「杜主任,經濟形勢分析報告寫好了,您看看。」
杜主任接過去,翻了翻,沒有當場看,放在桌上。「行,我看看。」
第二天,杜主任把她叫進裡間。
「小葉,」他說,表情看不出喜怒,「這篇報告是你自己寫的?」
葉星眠心裡微微一緊。「是。」
杜主任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把報告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段話。
「這一段,關於產業結構調整的分析,你寫得很有深度。你在河口鄉待了五個月,能寫出這個水平,不容易。」
葉星眠鬆了口氣。「謝謝杜主任。」
「報告我看了,基本可以。有幾處數據你再核實一下,改完了直接送給周縣長。」
「好。」
葉星眠拿著報告回到自己桌前,照著杜主任的意見改了一遍,然後列印出來,裝訂好,送到了周永年的辦公室。
周永年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比杜主任的大一些,採光也好。
門開著,周永年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聽見敲門聲抬起頭。
「進來。」
葉星眠走進去,把報告放在他桌上。「周縣長,經濟形勢分析報告寫好了,您看看。」
周永年拿起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他看得很快,不像馬志平那樣逐字逐句地讀,而是掃一眼就翻過去,像是在確認框架和重點。
看完之後,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寫得不錯。」他說,「比我想的還好。」
葉星眠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周永年話鋒一轉,「有些地方還欠點火候。比如第三部分,關於農業發展的分析,你把重點放在了糧食生產上,這個沒錯,但你漏了畜牧業。華陽縣的畜牧業占農業總產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這個不能忽略。」
葉星眠點頭。「我回去改。」
「還有,」周永年翻開報告,指著最後一段,「結論部分寫得太保守了。你說『建議在條件成熟時適當調整產業結構』,什麼叫條件成熟?什麼叫適當調整?這種話寫上去等於沒寫。你要敢於提建議,哪怕提得不對,也比不提強。」
葉星眠認真聽著,心裡在記。
「改完了再拿給我看。」周永年把報告還給她,「不著急,改好為止。」
「好。」
葉星眠拿著報告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把周永年的意見一條一條寫在紙上,然後重新梳理思路,開始修改。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數據都反覆核對,每一個判斷都反覆推敲。
寫到畜牧業那一部分的時候,她專門跑了一趟農業局,要了最近三年的畜牧業統計數據,又找了幾個養殖戶的電話,打過去問了實際情況。
改完之後,她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確認沒有問題,才再次送到周永年的辦公室。
周永年這次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讀,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用筆在紙上畫一道。看完之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看著葉星眠。
「這一版比上一版好多了。」他說,「畜牧業的數據你核實過沒有?」
「核實過了。我去農業局要了三年數據,還打了幾個養殖戶的電話,確認了實際情況。」
周永年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行,這篇報告可以用。」
葉星眠心裡鬆了一口氣。
周永年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葉星眠轉身走到門口,周永年忽然叫住她。
「小葉。」
她回頭。
周永年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期待。
「你在河口鄉幹得不錯,來了縣裡也別鬆懈。綜合科是個鍛鍊人的地方,待上一年半載,你的水平會有很大提升。」
「我會努力的。」
「嗯,去吧。」
葉星眠出了門,沿著走廊往回走。
走廊很長,鋪著灰色的地磚,牆上掛著「勤政為民」的標語,紅底黑字,漆皮有點脫落。
陽光從西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磚上,一步一晃。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遠處有人家在做飯,炊煙升起來。
街上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裡沙沙響。
她下了樓,走出縣政府大門,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幾個賣夜宵的攤位還亮著燈,熱氣騰騰的,在秋夜裡冒著白煙。
她買了兩個烤紅薯,一個晚上吃,一個留著明天當早飯。烤紅薯很燙,她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吹著氣,走在路燈下。
遠處,縣委大樓的燈還亮著。
不知道是哪一扇窗,也不知道是誰還在加班。
管他的,周末到了,回家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