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想像那個場景。
那男人坐在那兒，表情大概跟做手術似的，冷靜、克制、不動聲色。那女人大概心裡已經在罵了。
她忽然想起孫大姐說的話，「小葉啊，你以後找對象，可別找個悶葫蘆。要不然你一個人唱獨角戲，累都累死了。」
她低頭笑了一下。
葉星辭看見了。「你笑啥？」
「沒什麼。」她說，「吃你的飯。」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超靠譜
葉星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他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然後自己埋頭吃起來，吃相很不斯文，呼嚕呼嚕的，像餓了三天。
葉星眠看著他，心裡那團棉花徹底散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但茉莉花的香味還在。
隔壁桌，王敏站起來。
「江醫生，我去趟洗手間。」她說。
江淮之點點頭。
王敏走了。
桌上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和遠處街道上的車流聲。
江淮之坐在原位，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桌面上。
桌布是白色的，上面印著淺粉色的碎花，邊角有一塊油漬，沒洗乾淨。
筷子架是瓷的，燒著一尾鯉魚，釉面磕掉了一小塊。
他的餘光又飄到隔壁桌。
那個當哥的正在大口扒飯，吃得很香。
那個女人低著頭，慢慢吃著自己碗裡的菜，偶爾抬頭跟哥哥說句話，嘴角帶著一點笑。
那笑很淡，但他看見了。
他忽然想，她剛才說「工作上的事做得不太順」，現在笑了，大概是因為她哥開導了許多。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喝完了。杯底沉著幾朵茉莉花，泡得發白，軟塌塌的，像泡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梧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發亮，綠得刺眼。
街上有個小孩在追鴿子，鴿子撲稜稜地飛起來，小孩拍著手笑，媽媽在後面追著喊。
他看了很久。
王敏從洗手間回來了，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江醫生，」她說，「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江淮之一愣。
王敏看著他，目光坦然，沒有試探的意思，就是單純的疑問。
「沒有。」他說。
王敏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她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嚼著，嚼完了，說：「那你就是還沒遇到合適的。」
江淮之沒說話。
王敏笑了笑。「沒關係，這種事急不來。我跟你一樣，也是被我媽逼著來的。
其實我覺得一個人挺好的，自由自在的，想幹嘛幹嘛。但我媽不這麼想，她覺得女孩子二十五不結婚就晚了。」
她說著，語氣里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調侃。
江淮之忽然覺得，這個姑娘還不錯。至少，她不讓人討厭。
「你教什麼？」他問。
王敏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問問題。「語文。初三的。」
「初三很累吧？」
「累。」王敏說，「但也挺有意思的。那些孩子雖然調皮，但心眼不壞。有時候氣得你牙痒痒，有時候又暖得你想哭。」
她說著，臉上露出一種很柔和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喜歡。
江淮之看著她，忽然說：「你是個好老師。」
王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個好人，江醫生。」
江淮之嘴角動了一下。
這頓飯，好像沒那麼難吃了。
隔壁桌，葉星辭吃完了最後一口飯，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拍著肚子。
「飽了飽了。星星，你吃好了沒？」
葉星眠點點頭。「吃好了。」
「那行，我去結帳。」葉星辭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拍了拍，「哥請客，別跟我搶啊。」
葉星眠笑著點頭。「不跟你搶。」
葉星辭走了。葉星眠坐在原位，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她把杯子放下，看著窗外。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橘黃色，照在梧桐樹上，葉子像鍍了一層金。
街上的人多起來了，下班的下班，放學的放學，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的。
她想起剛才哥哥說的話，「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她想起他說這話時的表情，認真，心疼，還有一點笨拙。
他不會說漂亮話，也不會講大道理，但他會揉她的頭，給她夾菜，把工資花在請她吃飯上。
她想著這些，心裡那團棉花徹底散了，整個人都松下來。
她轉頭看向隔壁桌。
那個男人和他的相親對象也吃完了。女人在收拾包，男人在掏錢包，準備結帳。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不像剛開始那麼冷了，女人臉上帶著笑，男人的表情也柔和了一些。
葉星眠看著那個男人，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好像見過他。
不是這輩子，是上輩子。在哪兒？什麼時候？她想不起來了。
但那種感覺很清晰，像隔著一層紗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輪廓在那兒。
她正想著，葉星辭回來了。
「走吧星星，我送你回去。」
葉星眠站起來，拎起包，跟著他下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男人正站在桌邊，把錢包塞進口袋裡。他的側臉被夕陽照著，輪廓很硬，但線條很乾淨。
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四目相對。
葉星眠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江淮之也點了點頭。
然後葉星眠轉身下樓了。
江淮之站在原地，看著樓梯口，站了好幾秒。
「江醫生？」王敏叫他，「走吧？」
他回過神。「好。」
兩個人下了樓，在門口道別。王敏騎自行車來的，推著車子站在路邊，沖他揮了揮手。
「江醫生，今天挺開心的。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吃飯。」
「好。」
王敏笑了笑，騎上自行車走了。
江淮之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他轉過身，往醫院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一件事。
那個女人，那個坐在靠窗位置的女人，她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深。像認識他。
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晃。
他想，大概是今天太累了。
回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值班室里沒人，燈還是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管，嗡嗡地響。
他坐在床沿上，脫了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閃電。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一張臉。不是王敏的臉，是那個女人的臉。
白色的襯衫，藏藍色的褲子，馬尾扎得高高的。側臉對著窗外，手指轉著茶杯，轉一圈，停一下，再轉一圈。
他睜開眼，翻了個身。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醫院的老槐樹頂上，像個白瓷盤子。
他閉上眼睛，這回是真的累了。
意識模糊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件事，那個女人的哥哥叫她「星星」。
星星。
他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這個。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