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晴了，遠處有人家在曬被子，花花綠綠的，在風裡飄著。
有人在院子裡劈柴，一下一下，聲音傳得很遠。孩子們在泥地里踩水坑，濺起的水花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她想起小李說的話，「你做的那些事，大家都看在眼裡，不用急著證明什麼。慢慢來。」
孫大姐說：「在體制內，怎麼幹、跟誰干、按什麼程序干，有時候比乾沒干成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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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前世那位老領導說的話，「星眠啊，在基層做事，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做人。本事再大，人做不好，什麼都幹不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有前幾天挖泥石流時留下的小傷口，結著痂，痒痒的。
她把手指攥進掌心。
慢慢來，她對自己說。不著急。
日子還長著呢。
接下來的日子，葉星眠變得安靜了很多。
她不再主動發表意見，開會時坐在最後一排，只記筆記，不發言。
有想法了，先寫成書面材料，交給孫大姐。孫大姐點頭了，再由孫大姐往上匯報。
她還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寫工作日誌。
幹了什麼，見了誰，說了什麼，有什麼進展，遇到什麼困難，都記下來。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像小學生寫日記。
李姐看見了，好奇地湊過來。
「小葉，你天天寫這個？」
「天天寫。」
「不嫌累？」
「不累。」葉星眠抬起頭，沖她笑了笑，「習慣了就好。以後萬一有什麼事，翻翻日誌就知道了。」
小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小葉，你知道嗎？孫大姐這兩天在背後說你呢。」
葉星眠筆尖頓了頓。
「說我什麼？」
「說你懂事。」小李笑了，「說她以前看走眼了，說你是個知道分寸的孩子。還說，」她故意賣了個關子。
「還說什麼？」
「還說以後誰要是再嚼你的舌根，她第一個不答應。」
葉星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
「真的！」小李學著她的語氣，捏著嗓子說，「『人家小葉就是干實事的人，你們少在背後瞎咧咧』，原話！」
葉星眠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李也笑了，笑完了，又認真地看著她。
「小葉，你最近低調了好多。」
「嗯。」葉星眠合上日誌本，「該低調的時候就得低調。」
小李點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太陽落下去了，天邊燒起一片紅彤彤的晚霞。
遠處的河面上閃著金光，有人在河邊趕鴨子，嘎嘎的叫聲順著風飄過來。
葉星眠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晚霞。
她在想，前世的自己，這時候在幹什麼呢？
大概在省城，在組織部的大樓里，加班寫材料。
那時候她不知道河口鄉在哪裡，不知道柳樹溝是什麼地方，不知道一場暴雨能淹掉多少個村子。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來過這裡，見過這些人。
她也知道，自己在河口鄉的日子還長。
不能急，不能飄，不能做光杆司令，幹部基礎也是得有的，不能讓人覺得她是個踩著人往上爬的人。
她得穩。
穩駕慢行。
像那棵河邊的老柳樹，根扎得深，枝子垂得低，風來了搖一搖，但不會倒。
她轉過身，拿起筆，在日誌本上又加了一行：
「基層工作，慢就是快。穩才能遠。」
馬志平把寫報告的事交給孫大姐的時候，是八月七號上午。
那天剛上班，孫大姐接到馬鄉長從辦公室打來的電話。
她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意外到思索，最後化成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行，我知道了。馬鄉長，您放心，我通知她。」
她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她也沒注意。
葉星眠坐在自己桌前寫日誌，餘光瞥見孫大姐掛了電話之後沒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去忙別的，而是坐在那兒看了她一眼，發愣，心裡便有了數。
但她假裝很忙的樣子，低著頭繼續幹活。
果然，過了幾分鐘，孫大姐站起來，走到她桌前，在她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
「小葉。」她的聲音壓得低，像是在說什麼不方便讓人聽見的事。
葉星眠抬起頭。「孫大姐？」
孫大姐往後靠了靠，看了一眼門口，門關著，小李還沒來。
她這才開口：「馬鄉長剛才來電話，說讓寫一個關於這次暴雨救災工作的總結報告。」
葉星眠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他說......」孫大姐頓了頓，「他說讓你寫。」
葉星眠心裡微微一動，面上沒什麼變化。
「讓我寫？」
「嗯。」孫大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審視，也帶著點別的什麼，「馬鄉長點名讓你寫。小葉，這是個機會。」
葉星眠知道這是個機會。
寫報告這種事，看著是苦差事，寫好了卻是最能讓人記住的。
就像前世，她在組織部寫了七年材料，各種各樣的報告總結。比誰都清楚，筆桿子有時候比嘴皮子管用。
下面的人，你跑斷腿說破嘴，不如一篇寫得漂亮的報告管用。
但她沒急著表態，只是點點頭：「您放心，我一定寫好。」
孫大姐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更低了：「小葉，有幾句話。」
葉星眠放下筆，轉過身，正對著她。
「這個報告，」孫大姐一字一句地說，「你得寫漂亮了。不光是文字漂亮，關鍵是，內容要漂亮。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葉星眠看著她，點點頭。
這孩子，明白人。
「我明白。」葉星眠說，「孫大姐，您放心。」
孫大姐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你寫。寫完了先給我看，我幫你把把關。」
「好。」
孫大姐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茶杯去接熱水。
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小葉，這次好好寫。馬鄉長那兒，你得讓他知道，你不是那種只知道自己往前沖的人。」
葉星眠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孫大姐這種直屬領導，不是常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