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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最後的村子

  第一家是王老栓家。

  王老栓六十多了,兒子兒媳都在,還有個小孫女。

  他家房子是新蓋的,磚瓦房,在村里算氣派的。老兩口坐在堂屋裡,喝茶,看電視,像沒事人似的。

  「王大爺,」葉星眠站在門口,「收拾收拾,跟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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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栓頭都沒抬。

  「走啥走?我這房子是新蓋的,結實著呢。」

  「不是房子的事,是山。萬一滑坡......」

  「滑坡?」

  王老栓抬起頭,嗤笑一聲,「我在這住了六十多年,沒見過滑坡。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愛大驚小怪。」

  兒媳在旁邊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兒子悶頭抽菸,不吭聲。

  小孫女抱著布娃娃,怯生生地看著葉星眠。

  「王大爺,」葉星眠往前走了一步,「前河後河那邊,昨天水都進屋了。他們也沒見過。」

  「那是他們靠河。咱這兒又不靠河。」

  「可是靠山。」

  「山有啥可怕的?山又不會跑。」

  葉星眠攥了攥拳頭。

  外面,雨開始大了。從濛濛細雨變成淅淅瀝瀝,打在瓦片上,聲音越來越密。

  「王大爺,雨大了。」

  「能有多大?」

  王老栓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門外,「剛才還晴了,這天能下多大雨?天氣預報我都看了,明天就放晴。我不搬。」

  葉星眠扶額嘆氣。

  天氣預報。

  她沒法告訴他,前世的這一天,雨下到傍晚,然後山垮了。

  她只能耐著性子,一遍一遍說。

  沒用。

  王老栓油鹽不進。

  第二家是張寡婦家。

  張寡婦五十多歲,男人死了十幾年,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兒子。

  大兒子成了家,分出去單過。小兒子還沒娶媳婦,跟她住。

  她倒是沒說風涼話,只是哭。

  「我不走,我走了誰給我看家?我攢了半輩子的東西,都在屋裡頭。走了就沒了。」

  葉星眠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張嬸,東西沒了可以再攢。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張寡婦只是哭,搖頭。

  第三家是劉瘸子家。

  劉瘸子腿不好,走不了遠路。他坐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一動不動。

  「我不走。」他說,「我這腿,走不動。你們走吧,別管我。」

  葉星眠在他面前蹲下。

  「劉叔,我背你。」

  劉瘸子看了她一眼。

  「你一個女娃娃,背不動我。」

  「背得動。」

  劉瘸子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葉星眠站起來,看著這三家,頭一回覺得無力。

  她一個人,一張嘴,說不過六十年養成的固執。

  雨越下越大了。

  她看了一眼天,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崔支書,」她說,「我去村委會打電話。」

  村委會只有一部電話,掛在牆上,要搖半天才能接通。

  葉星眠搖了半天,終於通了。

  「請幫我接河口鄉政府。」

  等了很久。

  那頭傳來老張的聲音:「餵?」

  「老張,我是葉星眠。鄭鄉長在嗎?」

  「鄭鄉長去後河了。什麼事?」

  葉星眠深吸一口氣。

  「柳樹溝這邊,有三戶人家不肯走。能不能讓鄭鄉長來一趟?」

  老張沉默了一下。

  「葉幹部,現在雨這麼大,鄭鄉長過不去啊。路都淹了,車開不了。」

  葉星眠攥緊話筒。

  「那這幾戶怎麼辦?」

  老張又沉默了一下。

  「葉幹部,你再勸勸。實在不行,就……」

  就什麼?

  他沒說下去。

  葉星眠知道他想說什麼,實在不行,就算了。

  她慢慢放下話筒。

  窗外的雨,已經像瓢潑一樣了。

  她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那三戶人家的方向。

  走不了。

  她走不了。

  她轉身,又衝進雨里。

  王老栓家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屋裡還是那個樣子。

  王老栓在看電視,兒子在抽菸,兒媳在收拾碗筷,小孫女在玩布娃娃。

  「王大爺。」她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流。

  王老栓抬起頭,皺了皺眉。

  「你怎麼又來了?」

  「王大爺,雨大了。真的得走了。」

  王老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你走吧。我說了不搬就不搬。」

  葉星眠沒動。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家人。

  王老栓的臉,兒子悶頭抽菸的樣子,兒媳忐忑的眼神,小孫女抱著布娃娃的小手。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她現在轉身走了,這一家人,都會死。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變了。

  「王大爺。」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下來,「我今天不是來勸您的。我是來通知您的。」

  王老栓愣了愣。

  「通知?」

  「對。」葉星眠說,「河口鄉防汛指揮部已經下了命令,柳樹溝全村轉移。這是強制性的。」

  王老栓皺起眉頭。

  「什麼指揮部?我怎麼沒聽說?」

  「鄭有年鄉長下的命令。」葉星眠說,「他是鄉里的防汛總指揮。他讓我來通知你們,必須轉移。出了事,他負責。」

  王老栓看著她,眼神里有了點動搖。

  但他還是嘴硬。

  「鄭鄉長?就是那個整天不吭不哈的鄭有年?他算老幾?」

  葉星眠盯著他的眼睛。

  「他算老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是防汛總指揮。他下的命令,必須執行。您要是不走,那就是抗命。到時候出了事,沒人給您收屍。」

  這話說得重了。

  王老栓臉色變了。

  兒子抬起頭,看了葉星眠一眼,又低下頭去。

  兒媳小聲說:「要不……咱還是走吧……」

  王老栓瞪了她一眼,但沒說話。

  葉星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轉身就往外走。

  「崔支書,去張嬸家和劉叔家。告訴他們,這是命令。必須走。」

  老崔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跟著她衝進雨里。

  張寡婦家。

  葉星眠站在門口,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

  張寡婦不哭了,呆呆地看著她。

  「鄭……鄭鄉長的命令?」

  「對。必須走。現在就走。」

  張寡婦愣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劉瘸子家。

  劉瘸子還是坐在門口,看著雨。

  葉星眠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劉叔,鄭鄉長下了命令,全村轉移。必須走。」

  劉瘸子抬起頭,看著她。

  「走不動。」

  「我背你。」

  劉瘸子看了她一會兒。

  「你這女娃娃,」他說,「咋就一根筋呢?」

  葉星眠沒回答。

  她只是蹲在那兒,等著。

  劉瘸子嘆了口氣。

  「行吧。走。」

  葉星眠站起來,扶著他往屋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