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是王老栓家。
王老栓六十多了,兒子兒媳都在,還有個小孫女。
他家房子是新蓋的,磚瓦房,在村里算氣派的。老兩口坐在堂屋裡,喝茶,看電視,像沒事人似的。
「王大爺,」葉星眠站在門口,「收拾收拾,跟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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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栓頭都沒抬。
「走啥走?我這房子是新蓋的,結實著呢。」
「不是房子的事,是山。萬一滑坡......」
「滑坡?」
王老栓抬起頭,嗤笑一聲,「我在這住了六十多年,沒見過滑坡。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愛大驚小怪。」
兒媳在旁邊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兒子悶頭抽菸,不吭聲。
小孫女抱著布娃娃,怯生生地看著葉星眠。
「王大爺,」葉星眠往前走了一步,「前河後河那邊,昨天水都進屋了。他們也沒見過。」
「那是他們靠河。咱這兒又不靠河。」
「可是靠山。」
「山有啥可怕的?山又不會跑。」
葉星眠攥了攥拳頭。
外面,雨開始大了。從濛濛細雨變成淅淅瀝瀝,打在瓦片上,聲音越來越密。
「王大爺,雨大了。」
「能有多大?」
王老栓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門外,「剛才還晴了,這天能下多大雨?天氣預報我都看了,明天就放晴。我不搬。」
葉星眠扶額嘆氣。
天氣預報。
她沒法告訴他,前世的這一天,雨下到傍晚,然後山垮了。
她只能耐著性子,一遍一遍說。
沒用。
王老栓油鹽不進。
第二家是張寡婦家。
張寡婦五十多歲,男人死了十幾年,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兒子。
大兒子成了家,分出去單過。小兒子還沒娶媳婦,跟她住。
她倒是沒說風涼話,只是哭。
「我不走,我走了誰給我看家?我攢了半輩子的東西,都在屋裡頭。走了就沒了。」
葉星眠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張嬸,東西沒了可以再攢。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張寡婦只是哭,搖頭。
第三家是劉瘸子家。
劉瘸子腿不好,走不了遠路。他坐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一動不動。
「我不走。」他說,「我這腿,走不動。你們走吧,別管我。」
葉星眠在他面前蹲下。
「劉叔,我背你。」
劉瘸子看了她一眼。
「你一個女娃娃,背不動我。」
「背得動。」
劉瘸子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葉星眠站起來,看著這三家,頭一回覺得無力。
她一個人,一張嘴,說不過六十年養成的固執。
雨越下越大了。
她看了一眼天,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崔支書,」她說,「我去村委會打電話。」
村委會只有一部電話,掛在牆上,要搖半天才能接通。
葉星眠搖了半天,終於通了。
「請幫我接河口鄉政府。」
等了很久。
那頭傳來老張的聲音:「餵?」
「老張,我是葉星眠。鄭鄉長在嗎?」
「鄭鄉長去後河了。什麼事?」
葉星眠深吸一口氣。
「柳樹溝這邊,有三戶人家不肯走。能不能讓鄭鄉長來一趟?」
老張沉默了一下。
「葉幹部,現在雨這麼大,鄭鄉長過不去啊。路都淹了,車開不了。」
葉星眠攥緊話筒。
「那這幾戶怎麼辦?」
老張又沉默了一下。
「葉幹部,你再勸勸。實在不行,就……」
就什麼?
他沒說下去。
葉星眠知道他想說什麼,實在不行,就算了。
她慢慢放下話筒。
窗外的雨,已經像瓢潑一樣了。
她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那三戶人家的方向。
走不了。
她走不了。
她轉身,又衝進雨里。
王老栓家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屋裡還是那個樣子。
王老栓在看電視,兒子在抽菸,兒媳在收拾碗筷,小孫女在玩布娃娃。
「王大爺。」她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流。
王老栓抬起頭,皺了皺眉。
「你怎麼又來了?」
「王大爺,雨大了。真的得走了。」
王老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你走吧。我說了不搬就不搬。」
葉星眠沒動。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家人。
王老栓的臉,兒子悶頭抽菸的樣子,兒媳忐忑的眼神,小孫女抱著布娃娃的小手。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如果她現在轉身走了,這一家人,都會死。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變了。
「王大爺。」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下來,「我今天不是來勸您的。我是來通知您的。」
王老栓愣了愣。
「通知?」
「對。」葉星眠說,「河口鄉防汛指揮部已經下了命令,柳樹溝全村轉移。這是強制性的。」
王老栓皺起眉頭。
「什麼指揮部?我怎麼沒聽說?」
「鄭有年鄉長下的命令。」葉星眠說,「他是鄉里的防汛總指揮。他讓我來通知你們,必須轉移。出了事,他負責。」
王老栓看著她,眼神里有了點動搖。
但他還是嘴硬。
「鄭鄉長?就是那個整天不吭不哈的鄭有年?他算老幾?」
葉星眠盯著他的眼睛。
「他算老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是防汛總指揮。他下的命令,必須執行。您要是不走,那就是抗命。到時候出了事,沒人給您收屍。」
這話說得重了。
王老栓臉色變了。
兒子抬起頭,看了葉星眠一眼,又低下頭去。
兒媳小聲說:「要不……咱還是走吧……」
王老栓瞪了她一眼,但沒說話。
葉星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轉身就往外走。
「崔支書,去張嬸家和劉叔家。告訴他們,這是命令。必須走。」
老崔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跟著她衝進雨里。
張寡婦家。
葉星眠站在門口,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
張寡婦不哭了,呆呆地看著她。
「鄭……鄭鄉長的命令?」
「對。必須走。現在就走。」
張寡婦愣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劉瘸子家。
劉瘸子還是坐在門口,看著雨。
葉星眠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劉叔,鄭鄉長下了命令,全村轉移。必須走。」
劉瘸子抬起頭,看著她。
「走不動。」
「我背你。」
劉瘸子看了她一會兒。
「你這女娃娃,」他說,「咋就一根筋呢?」
葉星眠沒回答。
她只是蹲在那兒,等著。
劉瘸子嘆了口氣。
「行吧。走。」
葉星眠站起來,扶著他往屋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