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絕回到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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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殿門外那片陰影里。
顏歲寧抬眼望過去，只看見他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才聽見布料擦過石頭的細響。
封絕在門框上蹭了蹭手，才推門進來。
借著殿內長明燈的光，顏歲寧看清了他衣角上那片暗紅的血漬。
她沒動，把手腕那點淤青往燈下送了送，拿起一支小藥膏，用指腹慢慢揉開。
那片青紫，是他下午抱她回來時，沒留神捏出來的。
「殺人了？」她問，手上仍在揉那片青紫。
「殺牛。」
封絕的回答硬邦邦地落下來，腳步沒有停，走到她面前後，金色的眼睛落在那片青紫上。
顏歲寧還沒收回手，藥膏便被他拿走了。
他屈膝蹲到她面前，姿勢挺得過分，像連替人上藥都沒學過。
封絕擠出一點藥膏，指腹沾上藥，卻在她腕邊停了好一會兒，碰也不敢碰。
指尖燙得嚇人，落到皮膚上時，力道卻輕得像沒落下去。
顏歲寧垂眼看著他，目光從替她塗藥的手，移到那顆低下來的金色腦袋上。
「你庭里的雌性這麼少。」
封絕的動作沒有停。
「每個出現在你面前的雄性，你都要像今天這樣威脅一遍？」她說得平，手腕仍放在他掌心裡。
藥膏在他指腹下停成一小團。
封絕抬起頭，金色豎瞳收成細線，燈火里的那點順從也被收了回去。
他盯著她，喉結動了動，半天才擠出聲音。
「我不管別的雌性。」
聲音低低的，他只給了這個回答，口氣卻沒有退讓。
顏歲寧迎著他的視線，沒躲。
「那你管我？」
封絕的目光晃開，低頭避過她的眼睛。
他把藥膏蓋子擰了兩次，第一次沒對上，第二次才扣緊，開口時仍舊硬邦邦的。
「你是孤的人。」
他說完，沒再抬頭。
耳尖卻在燈火下紅得滴血。
夜裡，顏歲寧被身旁悶悶的喘息驚醒。
身下的石床輕輕震著。
封絕像是陷在一場深得出不來的噩夢裡，眼白布滿血絲，喉嚨里擠出困獸般的低吼，身上的溫度燙得嚇人。
「封絕？」顏歲寧試著叫他。
她話音剛落，一隻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五指一點點收緊，利爪也跟著彈了出來。
咔噠一聲，骨節被攥得錯位。
手臂里竄開的痛意逼得她喘不上氣，悶哼還是漏了出來。
那聲悶哼鑽進封絕的夢裡，他整個人打了個抖，手指隨即鬆開。
他睜眼看見自己的利爪陷進她手臂，血痕沿著指縫滲出來，金色的眼睛裡先是驚恐，隨後只剩下對自己的厭惡。
封絕像被火燎到，甩開她的手，手腳並用退到石床最遠的角落。
石床冰冷，他的後背撞上牆，悶響在殿裡盪開。
他蜷在牆角，雙手藏到身後，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黑暗裡，顏歲寧聽著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
她撐起身子，一點點挪向那個角落。
「別過來！」
那聲喊得發啞，尾音還在發抖。
顏歲寧的動作停都沒停。
「你是不是怕傷到我？」
他沒有回答，頭又往膝間埋了埋，肩膀抖得更厲害。
她挪到他面前時，他的後背抵著石牆，身後已經沒有退路。
顏歲寧伸出手，沒再猶豫，托住他埋在膝間的臉。
掌心下是燙得反常的面頰，顴骨旁還留著未乾的水痕。
讓全大陸的王族夜不能寐的暴君，竟在她面前偷偷掉了眼淚。
她本來只想確認他是否醒著，指腹碰到那道水痕後，卻忘了收回。
她沒有再問，手上加了點力，將他的頭從膝間托出來，按到自己肩窩。
肩膀單薄，封絕伏上來時，帶得她往後晃了晃。
他沒有抱她，身體繃得發硬，連呼吸都收著。
「我不走。」
顏歲寧貼著他的耳側，聲音放得很輕。
「手給我看看。」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過了好一會兒，藏在背後的手才動了動。
那隻手帶著細微的顫抖，一點點伸到她面前。
掌心終於攤開。
窗外漏進一線微光，顏歲寧看清了他的掌心。
那裡布滿利爪扎出的血洞，皮肉翻卷，連骨頭都看得見。
這些傷，是他自己用利爪扎出來的。
他一直靠這種疼，壓住那股想撕碎一切的衝動。
顏歲寧的手指在半空停了片刻。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腦海里喚出系統，也沒有兌換安撫情緒的香氛。
她盯著那片血肉看了片刻，手伸向裙擺，揪住衣帶。
撕拉一聲，布帛裂開的聲音在寢殿裡格外清楚。
她撕下一條乾淨的衣帶，拉過他仍在滲血的手，一圈一圈地纏上去。
布帶一圈圈壓住傷口，最後那個結打得發硬。
封絕一聲不吭，任由她擺弄。
他一直看著她，金色眼睛裡映著她低垂的睫毛，也映著她右臉上那塊紅色胎記。
燈火下，胎記紅得醒目，他的目光卻沒有避開。
顏歲寧剛打完最後一個結，他那隻沒受傷的手便伸了過來。
他一把將她整個人都拖進了懷裡。
他的下巴壓在她頭頂，粗壯的獅尾從身後繞過來，纏住她的腰，收得她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顏歲寧被他箍得胸口發悶，氣息斷斷續續。
她聽見封絕胸腔里傳出沉悶而持續的震動。
那不是呼嚕聲。
王級獅族獸人只有在不安到極點、害怕失去時，才會發出這樣的低頻共振。
像是在確認。
確認她還在這裡。
確認被他弄傷的她，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