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午後，洞府里像往日一樣清淨。
顏歲寧靠在軟枕上，捧著話本看。
她最近精神好多了，每天在這裡閒得沒事做，謝無塵便找人給她找了些話本打發時間。
顏歲寧本想繼續練《天靈歸元錄》，奈何腹中的小傢伙不樂意，就只好看話本了。
謝無塵側坐在榻邊，掌心覆著顏歲寧微隆的小腹，仙力沿著經脈徐徐送入，暖意一點點護住腹中的孩子。
神識越過洞府禁制，朝宗門四面鋪開。
掌下流轉的仙力驀地斷了一瞬。
東南方的天際已經暗了，大片魔氣翻卷著逼近紫雲仙宗，正撞向宗門邊界。
散亂魔修鬧不出這樣的聲勢，來的是一支列陣而行的魔門大軍。
上千道氣息絞在一處，凶煞之氣壓著雲層，連日光都被遮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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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塵眉間壓出一道淺痕。
這陣仗，出自妄淵。
妄淵得知顏歲寧出事那日，當著整個魔門的面下了命令，要帶人踏平紫雲仙宗。
那時他滿腦子只剩殺人，凡是傷過顏歲寧的，一個都不打算放過。
至於紫雲仙宗也算他的地盤，他顯然沒顧上想。
覆在顏歲寧腹上的手收了回去，謝無塵起身理好衣袖。
那張清冷的臉看不出怒意，落進識海里的話卻冷得嚇人。
「你自己惹出的麻煩，自己去收拾。」
話落，識海中的兩道神識換了主次，這具身體周圍的氣息也隨之變了。
方才還清寂疏冷的眉眼裡多了幾分張揚，連站姿都透出妄淵慣有的放肆。
妄淵垂眼，對上顏歲寧探詢的目光。
他原本要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不自在。
那道攻打紫雲仙宗的命令，的確是他氣昏頭後親口下的。
如今再讓他親口承認，自己正趕去阻止自己的人攻打自己的地盤，他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顏歲寧瞧了他一會兒，倒也沒拆穿，只問：「怎麼了？」
妄淵握拳抵在唇邊咳了一聲，又順手撣了撣根本沒有灰塵的袖口。
「沒什麼，我出去辦點事。」
顏歲寧沒有再問：「注意安全。」
妄淵走到洞府門口，腳步一轉，又折回榻邊蹲下。
正在假寐的糰子被他拎住後頸，四隻爪子還懸在半空，便已經不敢亂動。
妄淵把這團毛球擱到顏歲寧枕邊，手卻沒立刻鬆開。
「守好她。」
「我回來時，她若少了一根頭髮……」
餘下的話，他不用說完。
糰子把尾巴牢牢貼在身側，連喘氣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聲音重了也要被扒毛燉湯。
妄淵這才鬆手起身，身影越過洞府禁制，直奔東南方而去。
御風途中，識海里屬於謝無塵的那道神識哼了一聲，此後便沒再理他。
妄淵只當沒聽見。
這兩道神識擠在同一具身體裡，彼此看不順眼，卻誰也甩不掉誰，眼下只能各退一步。
妄淵離開不久，洞府外層禁制便盪開幾圈靈光。
宗門弟子依照往日的時辰，送來了丹藥與靈食。
這樣的動靜每日都有，顏歲寧早已熟悉。
她抬手結訣，最外層的防禦禁制隨即向兩側分開。
「顏師姐，今日的靈食與藥材送到了。」
門外站著一名圓臉少女，聲音清脆，這段時日常由她領人送東西過來。
顏歲寧把手邊的書合上。
「進來吧。」
三名穿著紫雲宗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女依次進了洞府。
圓臉少女提著食盒走到石桌旁，將幾樣靈食取出擺好，。
另外兩人抱著藥材去了藥鼎旁，按種類補進空下來的格子。
其中那名纖瘦弟子相貌尋常，混在人堆里實在不起眼。
她將藥材放好，又替顏歲寧斟滿安神靈液，抬起杯盞時，餘光已經沿洞府四周掠過一遍。
石壁上幾處隱紋陣法的節點，先落進她眼裡。
緊接著，是禁制中樞所在的大致方位。
最後，她借著遞靈液的動作掃過榻邊，也探清了顏歲寧此刻的氣息。
每一眼都短得抓不住痕跡，手上的杯盞也穩穩落在顏歲寧面前。
任誰看見這一幕，都只會當她是在做每日重複的差事。
圓臉少女檢查過食盒，俯身行禮：「顏師姐，東西都放好了，我等先行告退。」
顏歲寧輕點了下頭：「嗯，有勞你們了。」
三名弟子收好空匣，依次退出洞府。
那名纖瘦弟子仍舊落在最後。
跨過門檻時，她的鞋尖擦過門邊石縫，步子沒有半分遲滯。
只這一下。
前面的兩名弟子誰也沒有回頭。
一塊灰撲撲的小石頭從寬袖裡滑出，貼著她的鞋跟滾進石縫。
石頭被縫隙穩穩卡住，沒有驚動禁制，也沒有碰出聲響。
糰子正趴在顏歲寧膝頭打盹，耳朵偶爾抖一下，眼皮始終沒抬。
榻上的一人一獸，誰也沒留意門邊。
洞府大門在幾名弟子身後合攏，禁制靈光重新連成一片，將內外隔開。
門軸最後那點輕響散去，洞府里又靜了下來。
顏歲寧服下丹藥，靠回軟枕閉目調息。
掌心才搭上小腹，裡面便傳來一陣輕柔的溫熱，隔著血肉回應她的仙力。
腹中的孩子似乎已經認得這股氣息。
顏歲寧的手在那裡停了許久，緊繃的肩背漸漸松下來，唇邊也多了點柔和。
同一刻，東南方的魔氣已經逼近紫雲仙宗邊界。
魔尊大人御風疾行，要親自叫停那場由他下令發起的戰爭。
洞府門邊，那塊嵌在石縫裡的灰色小石頭貼著禁制，一動不動。
待送藥弟子的腳步徹底遠去，石頭表面浮起一道細若髮絲的靈光，貼著剛剛閉合的禁制滲了進去。
洞府中的水聲先被它收了進去，隨後是糰子的呼吸，以及洞府深處每一道本不該傳出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