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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夏夜書房對面坐,札記翻開舊事明

  六月十九,戌時過半。

  含章殿書房裡的燈燒了大半宿,案上的摺子批完最後一份,墨碟里的硃砂干成薄薄一層,貼著瓷面泛著暗紅。

  顧晚寧擱下筆,指尖在筆桿上停了停,隨後把案面收拾齊整,帳冊摞好,鎮紙壓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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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蟬聲斷斷續續,夏夜的悶熱從窗縫鑽進來,她額角滲出細汗,披帛早扯開搭在椅背上。

  「時辰不早了。」

  她站起來,裙擺擦過椅腿,「我先回內室。」

  「等一下。」

  蕭衍之的聲音從主案那邊傳來,不大,卻讓她的腳步停在原地。

  他起身,繞過案角,走到書架前。

  手指在第三層停了停,最後按住暗格邊緣,輕輕一推。

  木板滑開,露出藏在裡頭的一本冊子。

  冊子拿出來時,顧晚寧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

  封面是舊青布,邊角磨得發白,線裝處有幾根細線鬆了,紙頁從側面露出來,泛著被時間浸透的暗黃色。

  蕭衍之把冊子拿在手裡,走回她面前,在兩步之外停下。

  「你之前問過我,那本札記是不是從上元夜開始寫的。」

  顧晚寧的手指在袖口收緊。

  她記得那個問題。

  成婚那夜,蓋頭挑起後,她問他的第一句話。

  他當時只笑了一下,說她猜得准。

  可真正的答案,從來沒有攤開過。

  「這是你的札記?」

  「嗯。」

  「我能看?」

  「給你看的。」

  他把冊子遞過來,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掌心貼著封面的時間長了些,像在猶豫,又像在確認。

  顧晚寧接過來時,指腹碰到封面,布料粗糙,帶著舊物特有的乾澀觸感。

  她沒有立刻翻開,只把冊子捧在掌心,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燈下,袍角垂得筆直,唇邊沒有那層慣常的笑,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冊子上,安靜得像在等一道旨意。

  顧晚寧把冊子翻開。

  第一頁紙已經微微發脆,墨色也淡了些,可字跡仍清晰。

  永和八年,正月十五。

  上元夜,朱雀大街。

  人潮中見一女子,年約十三,袖中藏短刃,目如冷鐵。

  周遭燈火萬千,唯她一人清醒。

  記之。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夜她確實去了朱雀大街,裹在人群里,袖中藏著顧明軒偷給她的短刃,眼睛盯著三皇子府的燈籠隊伍,數著人數,記著路線。

  她以為沒人注意到她。

  可有人看見了。

  還寫了下來。

  顧晚寧往下翻。

  正月十七。

  花廳迴廊,棋子散落一地,她撿起一枚白子交給我。

  指尖有薄繭,握筆磨出來的。

  正月二十三。

  棲霞寺進香,她跪得比任何人都久,可眼裡沒有求神的意思,只有算帳的冷。

  二月初五。

  宮宴,她故意落了棋囊。

  我替她撿起來時,她的目光掃過我腰間玉佩,停了不到一息。

  在確認我的身份。

  二月十八。

  她院中的燈亮到丑時。

  我在含章殿批摺子,抬頭看了一眼宮牆外的方向,那邊的燈還沒滅。

  她在做什麼?

  每一頁都是這樣。

  日期,地點,寥寥幾句。

  沒有多餘的感慨,沒有刻意的修飾,像是在記一本流水帳,只不過帳本里記的全是同一個人。

  顧晚寧翻到第二年。

  永和九年,三月初四。

  她同母親入宮請安,在坤寧宮門外等候時,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裡什麼都沒有,可她盯了很久。

  三月十五。

  鐵坊被查抄那日,她沒有露面,卻在第二天讓人遞了份彈劾摺子到御史台。

  時機卡得太准,不像巧合。

  五月初七。

  她去了天牢,出來時臉色很平靜。

  裴昭說她在牢里待了一刻鐘,沒有哭,也沒有多說話。

  只是走出天牢後,她攥著帕子的手一直沒鬆開。

  七月二十一。

  她開始整理前朝舊案,從卯時翻到申時,中間只喝了兩杯茶。

  我讓人給她送了一碟桂花糕,她吃了一塊,隨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疑惑,也有試探。

  她在猜我為什麼知道她喜歡桂花糕。

  顧晚寧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住。

  她記得那碟桂花糕。

  當時她確實懷疑過,可最後把這件事歸結為巧合,或者是碧桃多嘴。

  原來不是。

  原來他早就在記她。

  翻到永和十年時,紙頁上的字變密了。

  正月初八。

  她病了,在知秋院躺了三天。

  我讓太醫送藥過去,太醫回來說她不肯按時吃藥,總是拖到夜裡才勉強喝下去。

  正月十五。

  上元夜,我在含章殿,她在鎮北侯府。

  隔著半座京城,我想她有沒有去看燈。

  二月十九。

  她進宮遞了一份冊子,裡面是她整理出來的糧道帳目。

  那些帳目我查了半年都沒理清,她用了三個月就擺到我面前。

  我問她怎麼做到的。

  她說,夢見的。

  四月初二。

  三皇子案結,她去看了沈妙音。

  回來後整夜沒睡,我在含章殿也一夜未眠。

  我想去敲她的門,走到院門口又退了回來。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時間。

  六月初三。

  賜婚聖旨下來那日,她站在知秋院門口,手裡攥著那道旨意,半晌沒有動。

  我在含章殿等消息,裴昭回來說她接旨了。

  我問她什麼表情。

  裴昭說,沒什麼表情,就是攥旨意的手很緊。

  我讓裴昭把那句話重複了三遍,確認她真的接旨了,才把一直懸著的那口氣松下來。

  顧晚寧翻到這一頁時,喉嚨發緊。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人。

  他還站在燈下,沒有坐回案後,也沒有催她翻完。

  只是等著。

  「你那時候在等我接旨?」

  「嗯。」

  「你怕我不接?」

  「怕。」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我怕你拒旨,怕你覺得我同三皇子一樣,都是在利用顧家。」

  顧晚寧把視線收回紙面。

  永和十一年,正月。

  成婚前一個月,我開始準備含章殿的布置。

  她喜歡桂花香,我讓人把香囊全換成桂花的。

  她不喜歡屋裡太悶,我讓人把窗欞加寬半寸。

  她習慣在案邊放一隻手爐,我讓工匠照著她那隻手爐的尺寸,重新打了一隻。

  裴昭問我,殿下這是在娶媳婦,還是在布陣。

  我說,都是。

  正月十八。

  今夜無眠。

  明日她就要嫁進來了。

  我在含章殿來回踱了半個時辰,裴昭說我像要上刑場。

  我確實像。

  可我不是怕她嫁進來。

  我是怕她嫁進來後,發現我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

  正月十九。

  她嫁進來了。

  蓋頭挑起來那一刻,我看見她的眼睛。

  還是四年前那雙眼睛,清亮,冷靜,帶著審視。

  可這一次,她沒有把我當成要防備的人。

  她問我,你的札記是不是從上元夜開始寫的。

  我說,你猜得准。

  其實我想說的是,從那一夜起,我就沒有停止過記你。

  顧晚寧翻到最後幾頁時,手指微微顫抖。

  三月二十一。

  她在書房陪我批摺子,裴昭送來密報時,我讓她留下。

  她沒有迴避。

  我說以後這些事你都可以知道。

  她坐了下來。

  那一刻我在想,她終於肯站在我這邊了。

  四月初九。

  她去了天牢,回來後很安靜。

  我沒有問她同沈妙音說了什麼,只在她回含章殿後,讓人給她送了一壺熱茶。

  茶是桂花味的。

  她喝了半杯。

  五月十二。

  顧明軒的親事定了,她在書房裡核對江南鋪子的帳冊,聽到消息後只應了一聲。

  可她把那頁帳冊翻過去時,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團。

  她沒有察覺。

  我替她把那頁撕下來,重新謄了一份。

  六月初三。

  她在案邊睡著了,額頭抵著摺子,呼吸很輕。

  我把披帛蓋在她肩上,她動了一下,沒有醒。

  我在她對面坐了很久。

  窗外的槐葉被風吹得嘩啦響,屋裡只有她淺淺的呼吸聲。

  我在想,如果一輩子都能這樣看著她,我什麼都不要了。

  倒數第二頁,只有一行字。

  十一月初十。

  她回了我三個字。

  我手冷。

  我等到了。

  最後一頁,墨色極新,是今天寫的。

  六月十九。

  她在看這本札記。

  我很緊張。

  顧晚寧的視線停在最後那行字上,許久沒有挪開。

  屋裡安靜下來。

  蟬聲從窗外鑽進來,又被夜風吹散。

  她抬起頭,對面那個從來溫潤從容的人正微低著頭,耳尖泛著不屬於燭光的紅色。

  她抿了抿唇,把冊子合上,放回案面。

  「你寫字真好看。」

  蕭衍之愣了一下。

  隨後笑出了聲。

  那種不設防的,如釋重負的笑。

  他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抬頭看著她。

  「就這一句?」

  「不然還能說什麼?」

  「說你看完後有什麼感想。」

  顧晚寧垂眼看著他。

  燈火在他眼底跳動,那裡面盛著的東西太滿,滿到她不敢多看。

  「我的感想就是。」

  她頓了頓,「你記我記得太清楚了。」

  「不清楚怎麼行。」

  「為什麼?」

  「怕忘。」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怕有一天醒來,發現你只是我做的一場夢。」

  顧晚寧的喉嚨發緊,眼眶有些發熱。

  她伸手,指尖碰到他的臉頰。

  「不是夢。」

  「我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指腹,「可我還是想記下來。」

  窗外的蟬聲停了。

  夜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響了一陣,又歸於平靜。

  顧晚寧看著他,半晌才把手收回來。

  「那你繼續記。」

  「嗯?」

  「我以後做了什麼,你都記下來。」

  蕭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說,你允許我繼續寫札記?」

  「不然呢,寫了四年,不許你寫了?」

  他站起來,把那本舊冊子重新拿起來,鄭重地放回暗格。

  「那我明天就買新冊子。」

  「隨你。」

  顧晚寧轉身往內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不過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

  「什麼?」

  「你那本札記里,關於我手冷那句,我確實是手冷,不是別的意思。」

  蕭衍之笑著點頭。

  「知道,你就是手冷。」

  「你這個語氣,分明就是不信。」

  「信,我信。」

  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你看,現在也冷,我給你暖著。」

  顧晚寧瞪了他一眼,到底沒把手抽回來。

  兩人並肩往內室走,身後那盞燈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在地磚上疊在一起。

  碧桃從廊下探出頭,看見這一幕,趕緊縮回去。

  她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

  裴昭站在另一側廊柱後,從袖中摸出那本薄冊子,翻到新頁。

  六月十九夜,殿下把札記給夫人看了。

  夫人看完後說,你寫字真好看。

  殿下笑了。

  屬下覺得,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管用。

  他把冊子合上,塞回袖中,又看了一眼內室方向。

  燈滅了。

  夜深了。

  該他當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