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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金殿請旨定良緣,三稿聘書墨未乾

  十一月二十八,卯時。

  天色還沒透亮,鎮北侯府的正門先開了。

  顧懷遠換上朝服,腰間佩玉壓住衣紋,肩頭沒有沾雪,衣料里卻浸著清早的寒氣,貼在人身上發沉。

  林氏送到二門內,手裡攥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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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爺。」

  「嗯。」

  「旨意下來之前,府里先別張揚。」

  「知道。」

  顧懷遠抬腳要走,又在門檻前收住步子,偏過半張臉。

  「你跟寧兒說,今日這件事,不管成不成,她爹心裡都有數。」

  林氏看著他鬢邊那點霜白,沒接這個差事。

  「你自己回來同她說。」

  顧懷遠默了片刻,喉間應了一聲。

  「也行。」

  巷口的馬已經候著,親兵遞上韁繩。

  他翻身上馬時,腰間佩玉磕到馬鞍,叮的一聲,清清亮亮落在冷風裡。

  宮城裡,金殿早朝剛散。

  百官沿著石階往外退,顧懷遠卻留在班末,遞了牌子求見。

  乾清宮暖殿裡,皇帝正批摺子,硃筆懸在紙上,聽見內侍通傳,眼皮抬了抬。

  「宣。」

  顧懷遠入內行禮。

  皇帝的視線從他肩頭掃到袖口,沒有立刻叫起。

  「侯爺不去兵部議事,倒跑到朕這裡來,什麼事不能寫進摺子里?」

  「臣今日不談公事。」

  顧懷遠跪在地上,腰背挺直,朝服下擺鋪在青磚上。

  「臣有一樁私事,須當面稟奏陛下。」

  皇帝把硃筆擱回筆山,身子往椅背靠去。

  「說。」

  「臣膝下嫡女顧氏,年已及笄,臣斗膽請陛下賜一樁婚事。」

  殿內靜了兩息。

  角落裡的內侍垂著眼,連拂塵柄都握得規矩。

  「侯爺替女兒求婚,求的是哪一家?」

  「回陛下。」

  顧懷遠抬起頭,字音落得清楚。

  「五殿下。」

  皇帝的手搭在御案邊沿,指尖點了點扶手上的龍紋。

  「顧愛卿這話,倒省了朕猜。」

  「臣是武將出身,繞不慣彎子。」

  顧懷遠跪得端正,膝前衣料沒有亂。

  「臣家女兒與五殿下年紀相當,品性也算相合,臣以為這是一樁好姻緣,所以斗膽來求陛下恩准。」

  皇帝打量他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朕前些日子才收過一份名冊,那上頭可沒有侯爺家的姑娘。」

  顧懷遠臉色未改。

  「那份名冊是二殿下遞的,臣今日來,是替自家女兒說話。」

  「你倒坦蕩。」

  皇帝從椅背里坐直些,目光多停了片刻。

  「朕問你,五殿下自己知不知道這件事?」

  「殿下親自來過臣府上,也親口求過臣。」

  「哦?」

  皇帝眉尾挑了挑。

  「他來求你,你便應了?」

  「臣沒有應。」

  「那你今日這一趟,又是什麼意思?」

  「臣回府問過女兒,女兒自己點了頭。」

  顧懷遠說得平實,掌心貼著膝頭。

  「臣家的規矩,女兒的婚事,須得她自己願意。」

  皇帝望著他,半晌沒開口。

  銅鼎里的炭塊塌下一角,悶悶響了一聲。

  「你顧懷遠帶兵打仗有本事,養女兒,也有章法。」

  皇帝這回笑得鬆了些,抬手示意。

  「行了,起來吧。」

  顧懷遠謝恩起身。

  「這樁婚事,朕准了。」

  皇帝拿起硃筆,在空白旨面上落下第一筆。

  「讓禮部擬婚期,年後開春為宜,不必拖得太久。」

  顧懷遠重新跪下叩謝。

  「臣叩謝聖恩。」

  「去吧。」

  皇帝低頭看著旨面,筆尖蘸過硃砂,又補了一句。

  「跟你家姑娘說一聲,朕的兒子,不虧待人。」

  顧懷遠退出暖殿時,殿外寒風迎面撲來,吹得朝服下擺翻起。

  他站在石階上,慢慢吐出一口白氣。

  成了。

  消息當日便傳到含章殿。

  裴昭從禮部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下半截。

  偏閣里燈火通明,案上攤著三張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字,墨跡新舊疊在一處,紙角被折起又鋪平。

  他進門時,蕭衍之正把第三張紙從頭到尾看完,筆尖懸在某一行上方。

  「殿下,禮部尚書說,聘禮清單明日午時前送過去便可。」

  「嗯。」

  裴昭往前走了兩步,視線落到案面。

  三張紙,三個版本的聘禮單子。

  第一張改得最多,第二張旁邊批著密密的小字,第三張看著乾淨,也有兩處被圈出重寫。

  裴昭瞧見第三張末尾那一行。

  白玉棋一副,紫毫湖筆一對,安息香三盒。

  這些東西列在聘禮里,旁人看見,只會當作尋常風雅添頭。

  可裴昭心裡清楚,每一樣都有來處。

  「殿下,這份定下了?」

  蕭衍之把筆擱下,盯著紙面看了幾息,又重新執筆,在白玉棋一副後添了三個小字。

  附棋盤。

  「現在定下了。」

  裴昭把那張紙小心收起,折好,放進袖中。

  「屬下明日一早送去禮部。」

  「嗯。」

  蕭衍之把前兩張廢稿疊在一起,推到案角,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

  「裴昭。」

  「屬下在。」

  「侯府那邊,聖旨什麼時候能到?」

  「按規矩,禮部擬好旨面,用印之後,由內侍省派人送達。」

  裴昭算了算時辰。

  「快的話,明日午後,遲些也不過後日清早。」

  蕭衍之點了下頭,沒有再問。

  裴昭退到門邊,忍了忍,還是把話遞了出來。

  「殿下,聘禮單子寫了三遍,其實第二遍已經妥帖。」

  蕭衍之的視線仍落在第三張紙上。

  「第二遍里,安息香寫的是兩盒。」

  裴昭等了一息。

  「改成三盒,是因為什麼?」

  「她近來睡得好些了,三盒夠用半年。」

  蕭衍之把紙邊撫平,指腹停在安息香三個字旁。

  「半年後再補。」

  裴昭把嘴閉上了。

  出了偏閣,他沿著廊下走了十幾步,才把憋在腮邊的那口氣放出來。

  三遍。

  為了一盒安息香的數目,重寫整份清單。

  他搖了搖頭,腳步輕快地往值房那邊去。

  十一月二十九,午後。

  聖旨到鎮北侯府時,前院已經清過雪,青石地面乾乾淨淨,邊角還留著濕痕。

  傳旨太監笑容圓熟,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捧著明黃綢帛,規矩站在正廳前。

  顧懷遠攜林氏接旨。

  旨意念完,顧明軒站在偏廳門口,兩隻手攥在身側,眼珠子瞪得溜圓。

  太監前腳剛走,他後腳就衝到前院裡,嗓門隔了兩道院牆都能聽見。

  「我妹終於有人要了!」

  林氏從正廳門裡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閉嘴!哪有當哥哥這麼說妹妹的。」

  「我這不是高興嘛!」

  顧明軒捂著後腦,疼得齜牙。

  「爹,我妹什麼時候出嫁?我得提前練練走路,到時候送親別踩著裙擺。」

  顧懷遠瞥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那幾斤肉減下去,再說送親的事。」

  「爹!」

  知秋院裡,碧桃從前院一路跑回來,帘子被她掀得翻起半邊。

  她臉上已經掛了淚,淚痕一道一道往下淌,鼻尖紅得厲害。

  「小姐!旨意下來了!賜婚!真的賜婚了!」

  她跑到顧晚寧面前,哭得氣都接不上,話也散成幾截。

  「奴婢,奴婢方才在前院聽著的,聖旨說,年後開春……」

  「碧桃。」

  「嗯?」

  「把你臉上的淚擦擦。」

  碧桃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抬頭看她家小姐。

  顧晚寧站在廊下。

  手爐沒有拿,手掌搭在廊柱旁邊,指尖貼著木頭紋路。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臉上安靜得不像剛聽見自己賜婚的姑娘。

  碧桃正想再說兩句,卻看見顧晚寧抬起了頭。

  十一月末的天,灰藍而遠,雲層薄薄鋪開,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屋檐邊的殘雪發白。

  一隻孤雁從雲縫裡穿出來,翅膀張開,往南邊飛去。

  顧晚寧望著那隻雁,站了許久。

  碧桃不敢出聲。

  她看見小姐喉嚨動了動,嘴唇輕輕合攏,像把一句話含回了心口。

  暗屜里那隻棋囊上繡著的殘局,叫歸雁引。

  雁,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