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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子時含章歸步輕,裴昭落筆字最長

  子時過半,含章殿外的宮道只剩月色,青磚被霜氣洗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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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衍之從侯府折回,走的是北角門,裴昭牽著馬韁,硬把馬蹄聲按進夜裡。

  登階時,蕭衍之靴底落上石面,輕輕一響,人卻穩穩站住,袍角沾著幾粒碎雪。

  裴昭把馬交給值夜小廝,轉身跟上,視線先落在主子腳下。

  步幅還是舊日的步幅,不搶,不拖,可每一下落地,都少了往日那點沉墜。

  跟在後面的人把唇抿緊,腮邊的肉被牙關咬出一點酸意。

  迴廊里的燈籠半明半暗,把蕭衍之的影子拖到柱根,又拖過宮牆。

  裴昭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冒出個不合規矩的念頭。

  連影子都輕快了。

  兩人走到偏閣門前,蕭衍之伸手推門,指尖搭住門扇,又停了停。

  他回過頭來。

  「明日起,就著手準備聘禮的事。」

  話落得尋常,聽著倒成了膳房明日該添一道什麼菜。

  裴昭腦中空了三息。

  廊風穿過去,燈籠穗掃到他的袖口,那點絨線貼上手背,他才把氣續上。

  「是。」

  蕭衍之沒再交代,推門入內,門扇在身後合攏,木軸連吱呀聲都沒拉長。

  手上的勁兒,原本就鬆了。

  廊下剩下裴昭一個人。

  銅釘一顆一顆嵌在門板上,燈色照過去,跟昨日並無兩樣,可他看了許久,硬是覺得這道門換了模樣。

  主子說,準備聘禮。

  聘禮。

  兩個字在腦中滾了一遭,滾完以後,後頸先熱起來,連耳根也沒能躲過去。

  廊角那盞燈籠被風吹歪三回,燈芯燒出一截黑頭,裴昭才挪開腳。

  靴底踩過青磚,他朝值房走了幾步,又在廊柱旁收住。

  偏閣窗紙透著暖黃,光影沒有批摺子時那般穩,燈前有人來回走動,袖影一晃一晃。

  看了這一眼,裴昭轉身回值房。

  門一推開,屋裡炭火還剩紅點,暖氣貼著靴面爬上來。

  添炭的事被他擱到一旁,桌前的椅子被拉開,抽屜最裡層那本薄冊子,終於見了燈。

  封皮邊角磨出毛邊,翻開時,紙頁發出一點干響。

  最新那頁上,十一月初十的墨跡已經干透,字尾收得規矩。

  裴昭取筆蘸墨,筆尖落到紙面上方時,手腕停了停。

  寫什麼才妥帖。

  殿下成了,太短。

  顧姑娘答應了,又不夠准。

  筆被擱回硯邊,雙手撐著桌沿,值房裡只聽得見炭盆偶爾塌下一點火灰。

  他想了好一陣,想的全是過去三年零九個月里那些不能說出口的夜。

  第一年上元夜後,殿下獨自在書房坐到天亮,第二日案角便多出一本札記,封皮乾淨得刺眼。

  第二年,暗線送出去的安神丸被退回含章殿。

  那晚殿下把公文合上,握著墨塊在硯面上一圈一圈磨,磨到硯底露出淺痕,還是沒有停手。

  裴昭進去添茶,茶壺提起半寸,又輕輕放回去。

  他那時連勸一句都找不到落點。

  第三年,竹筒總算開始有來有回。

  可每回等竹筒,殿下比等軍報還耗精神,硃筆走到半途常會懸著,目光順著案角暗格那邊偏過去,停兩口茶的工夫,再回到摺子上。

  今夜不同。

  主子親口說,準備聘禮。

  裴昭重新執筆。

  這一次,筆鋒沒有再懸著,墨色落到紙上,一行接一行往下走。

  永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

  殿下亥時赴鎮北侯府知秋院,子時歸。

  歸來時步履照舊。

  寫到這一句,筆尖懸在紙上,墨珠墜在毫端,險些落下來。

  想了想,他把後半句另起一行。

  屬下跟隨殿下六年,今夜才知道,一個人走路時,連衣影也能鬆快成那樣。

  紙面吸著墨,字跡一點點沉進去。

  殿下入偏閣前只吩咐一句,明日起,準備聘禮的事。

  屬下當時空了三息。

  那三息里,許多舊事都擠到眼前。

  上元夜後那盞燃到天明的燈,安神丸被退回那夜硯台里的白痕,還有第三年以後,每一次竹筒回到含章殿時,殿下停在摺子上的筆。

  三年零九個月。

  屬下替殿下跑暗線,把竹筒塞進舊磚縫,在侯府外頭守過雨夜,也在偏閣外頭聽過瓦檐滴水。

  這些差事都能辦。

  難辦的是裝作不知道。

  殿下磨墨磨到硯面發乾,屬下只能垂眼添茶。

  竹筒送回含章殿,門一合,屬下只能退到廊下數水聲。

  上元夜以後,殿下站在窗前,把屋裡的燈火耗到發暗,屬下到最後也只敢說一句,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如今好了。

  寫到這裡,字跡偏了半分。

  裴昭把筆桿在指間轉了一小圈,又握穩,繼續寫下去。

  殿下說備聘禮。

  屬下替殿下高興,也替顧姑娘高興。

  往後那位兩個字,應當可以收起來了。

  最後一點墨落下,在紙上洇成小圓。

  筆被擱回筆架,裴昭兩手撐著桌沿,低頭把這一整頁字看完。

  入宮當值這些年,這本冊子裡最長的記錄,是去年殿下發熱三日不退那次,也不過六行。

  今夜寫滿了一頁。

  冊子合上,被他塞回抽屜深處,木屜推回去時,邊緣碰到桌腹,發出悶悶一響。

  裴昭走到窗前。

  值房窗戶朝東,望不見月亮,只能看見對面宮牆上覆著一層薄雪,暗處泛著白。

  他對著那面牆咧了咧嘴。

  笑才露出來,牙關便咬住腮肉,硬生生又把臉收正。

  不成。

  明日還有正事。

  聘禮規制要核,出宮路線要查,暗衛排布要重排,對外說辭也要先過一遍,哪一樁漏了都不行。

  臉上那點鬆散被收拾乾淨,他轉身去炭盆旁添了一塊新炭。

  新炭壓住火星,盆底悶出噗的一聲,過了片刻,紅光又從黑炭縫裡透出來。

  裴昭坐回椅中,手指點著桌面,在腦子裡把明日要辦的事往前排。

  排到第三條,指腹停在木紋上。

  「三年零九個月。」

  他低聲念了一遍。

  念完,那點笑又自己跑出來。

  這一回,他沒再往回憋,由著它在臉上掛了好一會兒。

  值房外夜色沉著,廊燈被風吹得搖晃,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忽明忽暗。

  裴昭靠進椅背,兩隻手搭在膝上,看著門縫裡的那道燈光,又想起蕭衍之方才合門時的力道。

  輕。

  從來沒有那麼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