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戌時三刻。
含章殿偏閣里,燈已經燃了許久,燈芯燒出一截焦黑,油麵浮著細灰,光貼在案角,照得公文邊沿發黃。
蕭衍之坐在案後批閱摺子,筆尖行到半路,墨色先斷了,末筆拖出乾澀的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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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擱回筆架,腕骨在袖口裡轉了轉,指腹抵著酸脹處按了兩下。
門外傳來靴底擦過門檻的輕響,裴昭進來時收著步子,衣擺仍帶進一縷夜風。
「殿下,角門那邊送來東西了。」
蕭衍之翻摺子的手沒有停下,「送來的是什麼東西?」
「竹筒。」
筆鋒停在紙面,墨從筆尖慢慢洇開,把原本端正的末筆染出一團深色。
蕭衍之抬起頭。
裴昭站在門口,兩手捧著那隻舊竹筒,筒身被摸得發亮,潮泥擦過一遍,縫隙里還嵌著幾粒細沙。
「放到案角。」
裴昭上前兩步,把竹筒擱在他指過的位置,退回門邊時,腳尖在地磚上停了半息。
「屬下在廊下候著。」
「嗯。」
門扇重新合上,偏閣里的風也跟著收住了。
屋中只剩蕭衍之一個人,案角那隻竹筒安安靜靜躺著,舊竹皮在燈下泛著暗黃的光。
他沒有立刻伸手,右手仍搭在摺子邊,指腹沿紙頁走出一寸,又收回袖旁。
七日。
從清風茶樓回來後,她沒有遞迴隻言片語,竹筒未到,暗線那邊也沒有藉故送過消息。
他把所有通往侯府的明路暗路都收了回去,只等她自己願意往前走。
這七日裡,該做的事一件沒有少,早朝奏事,御前對弈,批閱公文,回母后宮裡的口信。
可一到夜裡,手邊暫時空下來,清風茶樓那日的話便翻出來。
她沒有說不。
這四個字被他在心裡翻過七遍,每一遍都不敢放得太穩,翻完又按回原處。
如今竹筒回來了。
蕭衍之的手終於伸過去,指尖碰上筒身,竹面的涼意貼進皮膚,順著指腹往掌心裡鑽。
筒蓋旋開時,木口相碰,短短響了一聲。
指尖探進筒里,摸到折好的紙邊。
薄箋被抽出來,展開。
三個字。
我手冷。
椅腿擦過地磚,刺出一聲長響,椅背撞上身後矮櫃,柜上的筆洗跟著晃了兩下。
蕭衍之站了起來。
門外,裴昭的手已經搭到刀柄上,方才那一聲來得太急,他靠著廊柱的背一下離開木柱。
腳底往門邊挪了半步,刀鞘碰到腿側,悶悶一聲。
屋裡卻沒再傳出別的動靜。
裴昭鬆開刀柄,掌心汗意貼著皮肉,他把手在腿側衣料上蹭過,側耳貼近門板。
安靜。
偏閣里,蕭衍之站在案前,手裡捏著那張薄箋。
我手冷。
她的字,用他送去的那支紫毫寫成,筆鋒收得緊,起筆處卻留了猶豫,墨色一處深一處淺。
手字那道豎畫偏了半分,像落筆時,握筆的人指尖沒能真正穩住。
三年前的冬天,太學棋室里,她借過他的手爐,歸還時往桌上一放,爐底磕出清脆一響。
一句謝也沒有。
他問她,為何不戴手套。
她說,「不是你的事。」
他當時笑了笑,回她,「知道了,下次給你備個手爐。」
她瞪了他一眼,抓起披風便走,袖角帶翻了棋盤旁一枚白子。
那之後,他真的備了一隻手爐。
銅面小巧,單手便能握住,爐蓋上刻著細紋,打好以後鎖進含章殿暗格,一擱便是三年。
不是沒有想過送出去,只是每一次取出來,最後又放回原處。
今日她寫,我手冷。
這三個字說的哪裡只是手冷。
蕭衍之把紙條放回案面,兩手撐住桌沿,低頭望著那三個字,肩背繃到發酸,胸口那口氣堵在中段,吐不出來,也吸不進去。
他坐回椅中。
椅面剛碰到腿彎,人又站了起來。
裴昭貼在門外,聽見椅腳又響,眼皮跟著跳了一下。
主子又起來了。
腳步從案邊走到窗前,又從窗前折回,往返兩個來回後,椅子被拉開,人終於坐下。
不到五息,椅腳第三次響起。
裴昭把額頭抵到門板上,牙齒咬住腮幫子內側,硬把嗓子裡的動靜壓回去。
這樣反覆起坐三回。
第三回坐下後,椅腳總算沒有再挪動。
裴昭等了片刻,從門縫漏出的窄光里往內瞧。
蕭衍之坐在案後,雙手撐著桌面,肩背繃出的那道線一點點鬆開,仿若有人替他解開了背後一枚暗扣。
他低著頭,額前碎發落下來,擋住眉眼。
裴昭看不清他的臉。
可他聽見了一聲笑。
那聲笑和含章殿裡慣常聽見的全不相同,短促,悶在胸腔里,尾音帶著半口沒收住的氣,連他自己都像被嗆了一下。
裴昭把臉從門縫邊移開,背重新貼迴廊柱,仰頭望了一眼檐角外的夜色。
十一月的月亮掛在瓦檐邊,白得清薄,照得廊下磚縫都泛著冷光。
裴昭吸進一口涼氣,硬把唇邊那點弧度往下按。
不成。
主子還沒叫他進去,他不能在這裡笑出聲。
屋裡響起添水研墨的聲音,墨塊貼著硯面一圈圈碾開,這一回比十日前利落得多,節奏穩當,沒有半途停下。
筆鋒落紙。
裴昭豎起耳朵聽著。
沒有停筆,沒有反覆碾磨筆桿,筆鋒走完一行,便擱回筆架。
「裴昭。」
「屬下在。」
裴昭推門進去時,蕭衍之已經把新寫好的紙條折妥,塞回竹筒里。
筒蓋旋上,他的手穩得出奇。
「連夜送到侯府角門。」
「是。」
裴昭接過竹筒,往懷裡揣時忍了又忍,還是把話遞了出去。
「殿下,屬下還是那句話。」
蕭衍之抬眼看他。
「屬下能看看顧姑娘寫了什麼嗎?」
蕭衍之沒有阻攔,只把擱在桌面的薄箋翻過來,字面朝上,往裴昭那邊推了半寸。
裴昭低頭去看。
我手冷。
他愣了兩息。
再抬頭時,目光先落到主子臉上,又很快垂了回去。
蕭衍之沒有多作解釋,只把薄箋收回來,折好,放進胸前衣襟內側。
那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妥帖得像藏進去一枚貼身佩玉。
裴昭這回懂了。
「屬下這就送去侯府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