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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謠言三日風自散,暗屜留痕鎖舊傷

  十月初十,辰時。

  知秋院的窗紙被晨光照出半面暖黃,矮菊縮在瓷盆里,前兩日落過冷雨,葉邊被泡得捲起,花瓣倒比先前精神。

  碧桃端著粥碗進屋,腳步放得輕,帘子掀開時先側過手腕,怕簾鉤碰到碗沿。

  顧晚寧已經坐在案前,頭髮綰成松髻,幾縷碎發沒收利索,垂在頸側,貼著一小片皮膚。

  她在翻昨日未寫完的家信底稿,筆擱在旁邊,筆鋒幹著,沒有蘸墨。

  「小姐,粥端來了。」

  碧桃把粥碗放到桌角,又從袖裡取出一隻小碟。

  「廚房今早添了桂花糖藕,您嘗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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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晚寧應了一聲,視線還壓在紙面上。

  碧桃沒走,站在桌邊,兩隻手攥著圍裙角,嘴唇動了兩回,第三回才把話送出來。

  「小姐,您這幾日吃進肚裡的東西,加在一處,還抵不上從前一頓飯。」

  「早膳吃過了。」

  「昨日那碗雞湯麵,奴婢端回去時,底下那坨面還原封不動扣在碗裡。」

  顧晚寧這才抬起臉。

  碧桃瞧著她,嘴角往下垮了垮。

  三天前還撐得住的面頰,今日瘦得顴骨露出半分,眼下那片青影沒上脂粉,誰都替她遮不住。

  「您這三天夜裡翻了多少回身,奴婢在外間都數著呢。」

  「你不睡覺,專門數我翻身?」

  「奴婢是聽見響動才醒的。」

  碧桃把粥碗往她手邊推了推。

  「先喝兩口粥,冷下去傷胃。」

  顧晚寧沒有接碗,把那張底稿翻過來扣住,兩隻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外頭那些話,這兩天還有人提嗎?」

  碧桃收起那副替主子著急的架勢,回話時總算像個辦正事的人。

  「奴婢今早去角門取菜蔬,問了外院的小廝。」

  「他說這兩天茶樓里已經不怎麼說了,前日永順茶樓還有幾桌客人在嚼舌根,昨日再去,只剩兩個老頭在下棋。」

  「繡坊那邊呢?」

  「錦繡坊的王婆子前日還在碎嘴,昨日便不響了。」

  碧桃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聽說有人追問王婆子,這閒話究竟是她親眼見的,還是隔牆聽來的,王婆子張了半天嘴,連帕子都攥皺了,末了沒再往下接話。」

  顧晚寧點了一下頭。

  三天。

  父親進宮請罪是初七,今日初十。

  三天下來,宮裡沒有降罪,侯府照常開門,廚房照常採買,管事照常往帳房遞銀票,日子越像沒被攪過,閒話越接不上後勁。

  流言這東西,越解釋越會被人揪著尾巴追問。

  可當事人不躲,不叫屈,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旁人嚼了兩日嚼不出新味,自然也就散了。

  三皇子這回下手挑的位置准,退得也快,只是沒能撕開侯府的口子。

  「小姐,那這件事算過去了?」

  「帳面上算過去了。」

  顧晚寧把底稿重新翻回正面。

  「可放話的人不會只出這一招,他試過水深淺,下回再動手,就不會再明晃晃撞上侯府門口。」

  碧桃咽了口唾沫。

  「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先不急。」

  顧晚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經溫了,入口沒有燙意,米粒化在舌面上,味道寡得人提不起胃口。

  「三皇子這回虧了一步棋,短期內不會再對侯府正面出手,他要縮回去舔傷,起碼半個月。」

  碧桃鬆了口氣,又把那碟桂花糖藕往前推了半寸。

  「那您把糖藕也吃一片。」

  顧晚寧拿筷子夾起一片糖藕,送到嘴邊時停了停。

  桂花香混著藕片的糖氣,在鼻尖前晃了一下。

  她吃了。

  嚼了兩口,沒什麼胃口,還是咽了下去。

  碧桃看著她咽完,嘴裡的話又往外冒。

  「小姐,您心裡是不是壓著旁的事?」

  「沒有旁的事。」

  「那您這三天瘦下來,又怎麼算?」

  「天冷了,秋膘沒貼上。」

  碧桃把那句騙誰呢咽回肚裡。

  主子不肯往下說,她便不追問,這規矩她早早學會了。

  顧晚寧把粥喝了大半,擱下筷子,起身走到窗邊。

  窗台上原先擱著那支紫毫湖筆,竹青色筆桿橫在小木架上,筆尾那根墨色絲線繫著活結,線頭被晨風吹得輕晃。

  這支筆已經在窗台上擱了多日。

  起初放在枕下,後來她嫌翻身時總被筆桿抵到,便挪到了窗台。

  擱在這裡,白日寫字時能順手夠到,也能當成尋常物件擺著,不必藏著掖著。

  可今日,她盯著那支筆看了好一陣。

  陽光從窗紙外頭照進來,竹青色筆桿上的薄漆被照出一道亮痕,絲線尾端垂在風裡,還留著剛被人系好的弧。

  碧桃在身後收拾碗碟,瓷勺碰到碗壁,叮一聲,停了一下,又叮一聲。

  顧晚寧伸手把那支筆拿起來。

  筆桿在掌心裡滾了一下,竹面被她這些日子握過,已經退了初到手時那點涼意。

  指腹沿著桿身慢慢滑下去,到筆尾那枚絲線結時停住,繞了半圈,把線頭撥到另一側。

  然後她蹲下身,拉開暗屜。

  銅扣被指甲撥開,木槽滑出,隔層里的東西安安靜靜躺著。

  安神香丸,糧食流通圖,暗樁分布圖,墨竹筒,棋囊,紙條。

  她把湖筆放了進去。

  竹青筆桿擱在那幾樣東西中間,擠進糧食流通圖和棋囊之間的縫隙里,正好卡住。

  碧桃端著碗走過來,瞥見她蹲在地上。

  「小姐,您找什麼東西?」

  「沒找東西。」

  顧晚寧把暗屜合上。

  銅扣回到木槽的那一下,她的指甲從扣面蹭過去。

  聲響短促,輕得幾乎被碗勺相碰的動靜蓋住。

  銅扣面上留下一道淺白印子。

  碧桃沒有聽見。

  她正彎腰撿地上那片從矮菊盆邊掉下來的枯葉,嘴裡小聲念叨,該給花換盆土了。

  顧晚寧站直身子。

  她看見暗屜面板上那道劃痕。

  痕跡淺,不仔細瞧便會漏過去,像指甲無意間蹭出來的印子。

  可她知道,那一下並非錯手。

  方才合上暗屜時,一個念頭從腦子裡衝出來,跑得太快,她沒能把它按回去。

  聖上提皇后的那一句,是遞到顧家面前的一把尺,尺邊貼著蕭衍之的年歲。

  量的正是日子。

  這個判斷,是昨夜碧桃睡後,她在被褥里翻來覆去,一寸寸拆出來的。

  父親從宮中回來那日,只同她說聖上沒有追究。

  可她看見父親指縫裡殘著月牙痕,指尖沾過汗,茶碗拿起來又放回去,便知道御書房裡並不輕鬆。

  林氏後來在她房裡坐了半盞茶,走時說,聖上提到皇后誇過你。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林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指尖在杯壁上來回摩挲了兩圈。

  顧晚寧當時便把這句話拆開了。

  聖上把皇后和她的名字放進同一句話,還是放在顧懷遠進宮請罪的那天,這就不是尋常提起長輩喜歡哪家姑娘。

  那是在告訴顧家,朕看見了。

  也在催另一樁事。

  五殿下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議親。

  這兩個字從昨夜到今早,已經在她腦子裡翻了幾十個來回。

  倘若聖上給蕭衍之賜婚,嫁進含章殿的姑娘另有其人。

  那一天到來時,暗屜里這些東西要怎麼辦?

  糧食流通圖可以燒,暗樁分布圖可以燒,墨竹筒可以砸碎丟進火盆。

  紙條,棋囊,香丸,也都能付之一炬。

  可那支筆呢?

  顧晚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嵌著方才蹭過銅扣留下的細屑。

  她把手收進袖中。

  若真有那一天,她得趕在賜婚旨意到含章殿前,把暗屜里的東西全送進火盆。

  燒到乾淨,連紙灰都不能被人翻出舊痕。

  她得先把失去的路想明白,才敢承認自己曾經把這些東西留在身邊。

  這個念頭落下來,她掌心先冒了潮汗。

  「小姐?」

  碧桃捧著那片枯葉走過來,見她站在窗邊不動,又開始擔心。

  「要不您回床上躺一會兒,昨晚又沒睡好吧?」

  「不用躺。」

  顧晚寧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把冬衣那批布料單子找出來,下午送到母親那邊。」

  「奴婢這就找布料單子。」

  碧桃跑去翻柜子。

  樟木箱蓋被她掀開,舊布樣子嘩啦鋪到炕沿上,連帶著幾張壓箱底的裁衣尺碼也滑了出來。

  顧晚寧坐在案前,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一根根展開,又一根根收回。

  窗台上那個位置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