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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偏閣夜深聞婉拒,札記輕添一頁痕

  九月二十六,申時。

  含章殿偏閣開著半扇窗,秋風比昨日涼,卷進屋裡時,案上的紙角先翹起來,又輕輕落回原處。

  蕭衍之倚在案後翻書,手邊那半碗茶已經涼透,茶麵浮著一圈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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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昭站在案側,每日這個時辰都來回稟,今日開口前卻多候了兩息。

  「朝中的事先說,二皇子那邊拉攏戶部郎中的進展未變,禮物送了三趟,人還沒鬆口。」

  「端王府仍舊閉門,周順這半個月沒有邁出端王府大門。」

  蕭衍之翻過一頁書,紙頁擦過指腹,響得清利。

  「宣府那邊呢?」

  「鐵坊的匠人已經全數押進刑部大牢,帳冊入了錦衣衛檔庫,暫且沒有後文。」

  「聖上那邊也沒再批新的條子。」

  「嗯。」

  裴昭把紙卷收回袖中,喉間滾了一下。

  公事已經回完,袖口底下還藏著一條。

  「還有一樁。」

  蕭衍之的視線仍落在書頁上,右手搭著頁邊,拇指按住翹起的紙角。

  裴昭在心裡把話拆了一遍,又重新拼回去。

  「昨日陸家世子第三回拜訪侯府,臨走前,顧姑娘送他到廊下,同他說了幾句話。」

  拇指底下,那片紙角又翹起半分。

  「屬下安排在侯府外院的人,聽見了大概。」

  「顧姑娘說,陸世子該去找一個聽見那些話會歡喜的姑娘,又說,我不是那個人。」

  偏閣里安靜下來。

  半扇窗外的風鑽進來,案邊冷茶被吹出細小的水紋,停在蕭衍之手下的書頁,沒有再往後翻。

  裴昭垂著眼數呼吸,一息,兩息,三息。

  「陸景行怎麼回的?」

  這一句同方才問宣府時差得不多,可裴昭聽得出來,陸景行三個字中間停了一瞬,停得短,像筆尖在紙面上虛點了一下。

  「陸世子收得體面,行禮後便走了,沒有糾纏顧姑娘。」

  裴昭把餘下的話補齊。

  「屬下確認過,陸世子離開侯府時神色還算正常,也沒有遷怒身邊人,往後多半不會再往前遞話。」

  蕭衍之手下那頁書,終於翻過去了。

  新一頁攤在案上,字行規整,他的視線落在紙面,卻沒能順著墨字往下走。

  裴昭沒有繼續開口。

  該遞到案前的話已經遞完,剩下的,該由主子自己咽下去。

  又候了片刻,裴昭拱手。

  「屬下告退。」

  「等一下。」

  裴昭停在門前。

  書被蕭衍之合上,書脊擱在掌心裡,另一隻手端起那碗冷茶,抿了一口。

  茶湯入喉,他喉結輕輕動過一次。

  「你方才說,她的原話是,我不是那個人?」

  裴昭回想一遍,點頭。

  「屬下的人聽得清楚,就是這幾個字。」

  「好。」

  茶碗回到桌面,碗底貼著木面擦過一聲輕響。

  「你去吧。」

  裴昭退到門邊,手剛碰上門扇,身後又傳來一句。

  「裴昭。」

  「屬下在。」

  「明日把上月那批安神香余料清出來,換新的存上,入秋以後,方子要重新調。」

  「屬下明白。」

  門扇在身後合攏,廊下的風從柱間穿過,吹得裴昭袖擺貼上腕骨。

  走到第三根廊柱旁,他腳步慢了下來。

  安神香。

  殿下上月才讓人查過新料,如今又要換。

  那香備給誰,不必問。

  可方才屋裡那幾息安靜,還有最後那個尾音被抹得太乾淨的好字,分明與香料無關。

  裴昭背著手回到值房,合上門以後,才讓那口氣從胸腔里出去。

  她不是那個人。

  那她是誰的?

  這個問題,他猜殿下這會兒也在問自己。

  偏閣里,蕭衍之坐了一會兒,把書推到案邊,起身走向窗前。

  窗外幾竿竹子黃了葉尖,傍晚餘光貼著牆根往下滑,竹影拖在地磚上,被風揉得一節一節亂開。

  院中無人經過,只剩竹葉互相碰著,細碎聲響時斷時續。

  窗前這一站,站了多久,蕭衍之自己也沒數。

  等牆根最後一點光退進磚縫裡,天色暗下大半,他才轉回案前坐下。

  暗格被拉開。

  那冊札記放在格中靠里的位置,封皮磨出舊色,指腹拂過去,能摸到紙邊起出的細毛。

  翻到末頁時,紙面上仍留著上回那行字。

  九月十六,陸家世子贈匕首,未收。

  筆被他拿起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立刻落下。

  墨珠墜在筆鋒底端,眼看就要滴落,他將腕子移開半分,把那點墨穩在筆尖上。

  落筆時,紙頁在他腕下輕輕伏住。

  九月二十五,顧晚寧對陸景行說,我不是那個人。

  寫完這一行,筆尖停在末字旁,洇出一個小黑點。

  他又添了一句。

  她說她不是,那她是誰的?

  墨色浸進紙紋里,還泛著濕光。

  蕭衍之把筆擱回筆架,兩手撐住案沿,低頭望著那行字。

  她不是陸景行的人。

  照理說,看到這句話,他不該把扣在案沿的手鬆開半寸。

  她只是拒絕了一個不合心意的人,並不代表她會走向另一處。

  可那行字仍留在他眼前。

  他沒有移開視線。

  她說出那幾個字時,會是什麼樣的語調。

  裴昭轉述時,只用了一個說字,沒添半點旁枝。

  可顧晚寧的嗓音已經在他心裡響起來,字尾收得乾淨,把退路也一併收走。

  和上元夜那時一樣,她把一件事釘在原處,不許旁人再往外扯。

  這一回,被她釘住的,是一個少年遞到廊下的心意。

  陸景行那個人,蕭衍之在馬球場上見過。

  肩背寬,腳步穩,笑起來不藏。

  站在日頭底下,連影子都亮堂。

  這樣的人,也被她拒在三步之外。

  那他呢。

  他連開口都沒有過。

  一支筆放到知秋院窗台上,名字擦得乾淨,線索繞過三道彎,若非她心細,只怕還要把那份心意當成無主舊物。

  裴昭看了都替他虧。

  札記被他合上。

  指腹沿著封皮邊緣慢慢滑過,紙面被掌心焐出一點溫熱。

  合頁貼到一處時,他唇邊動了一下。

  那一點弧度輕得短,若裴昭站在案側,多半也要多瞧一眼,才能認出這不是平日待客時掛出來的笑。

  獨處的人,總能給自己留半寸鬆口氣的地方。

  她不是陸景行的人。

  那就還有時間。

  暗格被推回原位,木槽咬合,發出輕輕一聲。

  偏閣里沒有再添燈。

  蕭衍之起身關嚴窗扇,竹影被隔到窗紙外,風聲也低下去。

  外衫解下來,掛在衣架上,袖口垂在木桿旁,輕輕晃了兩下。

  他坐到榻邊,摸到帳鉤,指尖停了一停,又把手收回來。

  躺下以後,帳頂那片暗色鋪在眼前,實在沒有什麼可看。

  可他還是望了許久。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臂橫到額前,擋住那片黑。

  嗓音貼著唇齒散出去,輕到沒有越過床沿。

  「那她是誰的?」

  問完這一句,屋裡再沒別的動靜。

  唇邊那點弧度,還沒有完全收回去。

  含章殿偏閣的燈,今夜滅得比昨夜早。

  值房裡,裴昭翻了個身,側耳聽了片刻,偏閣那頭已經安靜。

  被角被他扯到肩上,他盯著黑下來的屋樑,嘀咕了一句。

  「至少今晚沒把硯台磨到三更。」

  話出口,他自己先閉了閉眼。

  臨睡前,又想起一件事。

  殿下今日的茶涼透了,也沒吩咐人續熱水。

  往常喝了冷茶,多半是心思被旁的事絆住。

  今日絆住他的,總不會是二皇子送禮送了幾趟。

  裴昭把臉埋進枕頭裡,翻身背向窗子。

  罷了,不想了。

  主子的情路,再繞,也輪不到他一個暗衛替人掌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