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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暗屜之中物漸多,她數了一遍又一遍

  三月二十九,卯時剛過。

  廊下的掃地聲先鑽進屋裡,顧晚寧醒來時,眼皮還沉著。

  碧桃的笤帚從院門一路掃到石凳旁,竹絲拖過石板,捲起幾片濕棗葉,那點潮聲隔著窗紙,聽得人額角發緊。

  床帳里悶了一夜的氣散不開,顧晚寧撐著床沿坐起身。

  昨夜到底睡了多久,她自己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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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穴一跳一跳,枕頭歪到半邊,枕套上留了幾道深褶,被子則滑到床尾,只剩一角搭在腳踝邊。

  碧桃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銅盆,盆沿還冒著白汽。

  「小姐,水溫試過了,不燙。」

  冷水沾上面頰,顧晚寧用帕子按了兩回,才把那點昏沉擦開。

  梳頭時,碧桃站在她身後,拿梳篦從發尾慢慢理到頭頂,夜裡壓亂的髮結卡了兩處,梳齒輕輕拽過,她後頸跟著繃了一下。

  「小姐昨晚翻身翻了好幾回,我隔著板壁都聽見了。」

  「床板硬。」

  碧桃嘴角往旁邊撇了撇,沒拆她的話,只把最後一縷發收進髮髻里。

  辰時,早飯擺上案頭。

  白粥,醬瓜,花生米,半個蒸餅,旁邊另擱著一小碗雞絲,是碧桃特意從廚房多要來的。

  顧晚寧只吃了半碗粥,筷子便落回碗邊。

  碧桃把食盒收走,腳步繞過廊下,很快遠到前院去了。

  知秋院裡終於只剩她一個人。

  鑰匙從腰間取下來,銅鎖轉開半圈,暗屜被她拉出一截,舊木摩著暗槽,發出澀澀的一聲。

  年前還空著的地方,如今已經塞了不少物件。

  最底層是安神香布包。

  包口鬆散,裡頭只餘一小顆丸子,揉得不圓不扁,丸衣上的粉也蹭掉大半。

  去年冬天,碧桃替她跑了好幾家藥鋪,想照著味道配出同樣的方子,最後全都不成。

  那丸子一回少過一回,到眼下,只剩這一顆。

  布包被她拎到桌沿,指尖又往屜底摸去。

  糧食流通的收支圖疊在下面,紙張折過太多次,摺痕壓得發白,幾條墨線也被翻看得淺了。

  這是去年秋天從明軒號那邊整理出來的底帳,和蕭衍之那邊無關,是她自己一點點攢下來的活路。

  再往上,是暗樁分布半圖。

  花盆底下翻出來的那一張。

  紙筋韌,油墨味還留著,五處墨點排得齊整,旁邊蠅頭小字寫明路線和時辰。

  加上前幾日在清風茶樓里,他隔簾補出的兩處新增,這張圖已經厚過最初。

  顧晚寧把半圖攤開,指腹落在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圓點。

  小,淺,像筆尖輕輕點過紙面,稍不留心便會錯過去。

  從前暗屜里收過他遞來的東西,角落裡偶爾會藏一個小標記。

  安神香包底的繡線收尾,多繞了一圈竹葉紋。

  糧食流通圖的右上角,有一片手繪的小槐葉。

  槐樹。

  含章殿院中那棵槐樹。

  起初她沒有多想,後來翻看次數多了,才慢慢認出來,凡從他那邊遞出來的東西,總有那棵樹的影子。

  可這張暗樁圖上,沒有槐葉。

  只有這個圓點。

  顧晚寧的指腹停在那裡,紙面被她按出一點溫度。

  這個圓點,認不出含章殿的影子。

  也認不出五殿下三個字該有的分量。

  槐樹可以指向宮裡那座偏殿,可以指向一個皇子的身份,也可以替所有帶著來處的照拂留個名目。

  圓點卻空空落在紙上,什麼也沒有擋在前面。

  他把那層身份遮擋撤掉了。

  顧晚寧盯著那個圓點看了許久。

  桌上的茶從熱變溫,杯壁上的水霧收成細珠,沿著瓷面滑到杯底,她才把半圖沿舊摺痕重新疊好,放回暗屜。

  手又伸向屜角,摸出那隻竹青細筒。

  筒身染得均勻,筒口還粘著碎蠟,指甲碰過去,蠟末掉進掌心,涼涼的一點。

  筒里已經空了。

  那張薄箋送出去以後,寫在紙背上的可字便收不回來了。

  竹筒被她橫放到半圖旁邊。

  最後一樣,是一隻舊棋囊。

  灰布縫成,針腳粗疏,囊口繫著棉繩。

  這東西的來歷,碧桃不知道。

  觀景台那回,她同哥哥下棋,最後那顆白子撿起來以後,沒再放回棋盒。

  入夜收拾棋盤時,那顆白子還攥在她掌心裡,被捂得發溫,後來才塞進這隻舊棋囊。

  顧晚寧提起棋囊,拇指隔著灰布摸了摸裡頭的棋子。

  圓潤,涼。

  安神香,糧食圖,暗樁半圖,竹筒,棋囊。

  她把這些物件一件一件擺到桌面上,又一件一件送回暗屜。

  剛放妥,視線停了片刻,手卻又探進去,把它們重新取了出來。

  這一次,她換了擺法。

  安神香沉在最底層,糧食圖疊在上方,暗樁圖覆住糧食圖,竹筒橫在右側,棋囊收進左角。

  這樣才算放好了。

  顧晚寧轉身去拿筆。

  硯上餘墨還沒幹,細毫蘸過,筆尖吸飽墨色。

  那本記事薄冊翻到上回寫字的地方,紙頁輕輕翹起,像還記得指腹翻過的次數。

  上一條寫著,人情債,又添一筆。

  墨色已經舊了,字跡泛著灰,安安穩穩落在紙上,像帳本里的數目,清楚,規矩,有來有往。

  筆尖懸在空白處。

  人情債。

  這三個字在她舌根繞了一遍,沒有出口。

  昨天在茶樓里,蕭衍之說了三條消息。

  通恆渠,沈妙音,暗樁新增兩處。

  這些消息有分量,也能拿來做事。

  可他沒有給她銀票,沒有給她文書,也沒有把哪條暗線送到她手裡。

  他只是坐在竹簾另一邊,用談公事的口吻把話講完,然後離開了雅間。

  消息算人情嗎?

  顧晚寧握著筆,筆尖離紙面還有半寸。

  這筆帳該怎麼記。

  難道寫成,五殿下提供通恆渠情報一條,折銀若干。

  再另起一行,暗樁圖補充兩處,折工本若干。

  她寫不下去。

  難處不在落字,難處在於給這筆帳尋一個能收進冊子裡的名目。

  從前那些照拂,還能勉強歸類。

  安神香是實物,可以折價。

  暗樁圖是手繪,可以算工。

  清除內務府帳冊是暗中周轉,可以記作一樁大人情。

  可昨日那場茶樓會面,到底該算什麼。

  他隔著帘子,把三條消息穩穩放在桌上,沒有加碼,沒有示好,也沒有多坐片刻。

  後來,她問他為什麼告訴她這些。

  他只回了兩句。

  因為你不會問第二遍。

  而我不想讓你猜。

  那兩句話,又該怎麼入帳。

  人情債這三個字,是顧晚寧給自己留到最後的擋板。

  人情可以還,債可以清,只要帳目寫得明白,她便不用去碰帳目之外的那一塊地方。

  可現在,帳目斷在紙上。

  筆尖停得太久,一滴墨墜下去,落在紙面中央,慢慢洇成一個圓點。

  顧晚寧望著那個墨點。

  它同暗樁圖右下角的圓點,大小差不了多少。

  她把細毫擱回硯台。

  薄冊合上,墨點被夾進紙頁里,等墨跡干透,下一頁大約會留下淺淺一個印。

  她沒有撕掉那一頁。

  暗屜推回去,銅鎖扣上。

  鑰匙重新回到腰間。

  顧晚寧在案前坐了片刻。

  窗外日頭高了,文竹曬得葉尖微微打卷。

  碧桃的掃帚聲從前院傳來,遠了一陣,又繞回後廊,濕竹絲拖過石板,聲音比清晨輕了些。

  顧晚寧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著。

  那一筆人情債,終究沒有寫上去。

  至於這究竟是因為這筆帳原本不用還,還是因為欠下的東西已經不能再拿人情二字來框,她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