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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清風茶樓聽竹間,隔簾對坐第一回

  三月二十八,午時。

  清風茶樓立在城東安平巷口,二層木樓,檐角翹著,門前兩棵老槐樹抽出新葉,綠陰覆住半截石階。

  樓里正熱鬧,春闈放榜才過,中了的包桌請茶,落榜的靠窗耗坐,茶盞碰得脆響,樓梯被踩出吱呀聲。

  顧晚寧到時,碧桃先進去同夥計說了幾句,一個穿青衣的小廝從樓梯口迎下來。

  「顧姑娘請隨小的上樓。」

  小廝在前頭引路,碧桃才邁上第一級台階,顧晚寧回身遞去一眼,碧桃的鞋尖便退回了地面。

  「你在樓下。」

  碧桃嘴唇開了開,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好。」

  二樓走廊盡頭掛著一方竹牌,上頭刻著聽竹二字,竹牌邊緣被手指摸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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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間門半掩,小廝退下後,顧晚寧在門外停了片刻。

  門內有滾水入壺的動靜,熱氣頂著壺蓋,瓷沿發出細細的響。

  她推門進去。

  雅間不大,三面是牆,一面朝巷,窗扇半開,槐葉影子落在窗台,正中垂下一道竹簾。

  竹簾編得密,竹條之間只留窄縫,能透光,隔住了人影。

  帘子將雅間分成兩處。

  外側已經坐了人。

  座椅上搭著月白外袍的一角,藏在簾後,身形被竹影切得零碎。

  茶桌也備了兩張,簾外一張,簾內一張,兩壺茶,兩隻杯,彼此之間隔著那道竹簾。

  顧晚寧在簾內坐下。

  幾道竹影落在她膝頭,橫橫豎豎,帶著舊窗欞才有的冷硬。

  簾外暫時沒有開口。

  壺蓋被揭開,滾水注進壺腹,茶葉撞著內壁翻了兩遭,蓋子落回去時,瓷聲輕輕一碰。

  隨後,蕭衍之開口。

  「顧姑娘近來可好?」

  仍是他平日那副溫和分寸,字尾收得乾淨,同含章殿偏閣里吩咐裴昭時差不多。

  顧晚寧端起面前茶盞,杯口碰到唇邊,熱氣撲上來,她沒有飲下茶水。

  三息過去。

  「殿下有話直說。」

  簾外傳來一聲短笑,輕得只在喉間擦了一下。

  笑聲落下,茶盞輕碰桌面,簾外的字句也隨之收攏。

  「好。」

  「有三件事。」

  顧晚寧把茶盞放回桌面,指腹貼著杯壁,瓷面上的熱意還沒散。

  「第一件,三皇子的呈文雖然擱了下來,但沒有廢。」

  蕭衍之隔著帘子說話,字字都落得清楚。

  「他只是在等一個新的落腳點,我的人查到孟良平半個月前去了一趟工部,見了工部員外郎周志遠,談了什麼不清楚,可工部同北境軍糧轉運有交叉。」

  「工部?」

  「北境糧草每年從三條線走,其中一條經過工部管轄的通恆渠。」

  「若三皇子從通恆渠入手,查軍糧轉運中有沒有侯府的私人安排,未必真能查到東西,卻能給陛下遞一個新的疑點。」

  顧晚寧在心裡把通恆渠那條線走了一遍。

  通恆渠的糧運她知道,前世父親確實在那條線上做過幾處安排,軍餉短缺時,北境等不得戶部慢慢撥銀。

  那是父親給邊軍留的活口,落到御前文書里,卻能被人寫成另一番意思。

  「第二件。」

  簾外傳來茶水入杯的聲響。

  「二皇子正在接觸沈家,尚書近來被請了兩回飯,出面的都是二皇子那邊的趙氏族人。」

  「沈妙音若從三皇子那邊轉投二皇子,她手裡未必有什麼分量,但她同你兄長有舊交,二皇子若有心利用這層關係做文章,路不難鋪。」

  「我知道。」

  沈婉清的帕子已經把這樁事遞了過來。

  只是沈婉清盯著姐妹同院的危險,蕭衍之往前多推了一步,直接落到顧明軒身上。

  「你知道。」

  簾外的人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中間隔了片刻,聽得出原先備好的後半段沒用上。

  「第三件。」

  窗外的風鑽進來,竹簾輕晃,簾條相碰,沙沙響了幾聲。

  「我之前讓人送到你手中的暗樁圖,還差兩處。」

  「城南裴家巷酒鋪後院新增了一個人,三日一換,換班在丑時。」

  「西市騾馬行旁邊的雜貨鋪,趙四新近安插了人手,專盯西面進出的商隊。」

  他說到送到你手中那幾個字時,用的是尋常口吻,花盆底下塞進半張圖這件事,在他這裡沒半分重。

  顧晚寧把兩處新增的位置記住,同暗屜里那半張圖一一對上。

  三樁消息都經過篩揀,能用的枝節擺在前頭,旁的風聲沒有一併塞給她。

  簾外傳來杯底碰桌的聲響,瓷器撞上木面,聲音短促。

  「說完了。」

  顧晚寧低頭望著面前茶盞,茶水已經涼透,屋內的光照不到杯底,只在杯沿描出一圈薄亮。

  顧家拿這些消息去做什麼,他半句不問。

  含章殿幫到這個份上,該討什麼回話,他也把空白留在簾外。

  簾外傳來衣料輕響,椅腳在地面移開半寸。

  他要走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話出口,顧晚寧才聽見自己的嗓子比平時低了些,尾音被竹簾攔薄,傳到對面時已輕了半截。

  腳步落到門檻前,又收住。

  窗外槐葉被風撥動,光影在地面晃了晃。

  竹簾垂著,細縫裡只能辨出對面桌角,還有一截月白袖口,袖緣繡著淺竹紋。

  那截袖口沒有動。

  過了許久,簾外終於給了答覆。

  「因為你不會問第二遍。」

  隔了一息。

  「而我不想讓你猜。」

  尾音落進竹簾的沙聲里,分量恰好,顧晚寧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下來。

  他曉得她會猜。

  顧晚寧一猜,便會把每條路推到最壞處,翻出前世那些門牆和舊藥碗,再把他遞來的援手按成籌碼。

  安神香,半張圖,茶樓里的三樁消息,樣樣都能被她拆出拉攏的影子。

  猜到最後,夜裡醒著的人只會是她。

  他說這兩句,只是不願讓她把自己困在舊事裡,再耗一夜燈油。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

  袖口從桌沿離開,衣擺掠過椅面,靴底踩在木地板上,一聲,兩聲,三聲。

  門扇拉開,又合上,門軸轉過半圈,輕響在雅間裡繞了一下。

  簾外空了。

  茶桌上那隻杯還在,杯中茶水只飲過一半,杯壁上的水痕沒有干,被窗口透進來的光照出窄窄一線。

  顧晚寧坐在簾後,兩隻手握著面前茶盞。

  瓷壁早涼了,可掌心的熱一點點往瓷里滲,茶杯被她焐成了不涼不熱的溫度。

  她自己也不知道握了多久。

  樓下夥計上來探問時,樓梯口的雜聲一起湧進門縫。

  「姑娘還續茶嗎?」

  顧晚寧這才鬆開茶盞,起身理了理袖口。

  走出雅間時,走廊空著,簾外那隻茶杯已經被夥計收走。

  她在樓梯口碰見碧桃。

  碧桃手裡捧著一碟瓜子,瓜子殼已經嗑了半碟,衣袖邊還沾著炒瓜子的鹽粒。

  「小姐,事情說完了?」

  「回府吧。」

  碧桃把瓜子碟放回櫃檯,快步跟上她。

  日頭被槐蔭篩過,落在石階上不刺眼。

  顧晚寧走下石階時,餘光掠到巷口。

  一道靛藍身影站在斜對面鋪子的陰涼處,腰背挺直,雙手背在身後。

  裴昭。

  他沒有朝茶樓這邊打量。

  只在她視線掠過的那一下,肩膀偏了半寸,面朝街尾。

  顧晚寧收回視線,沿著槐蔭往前走。

  碧桃跟在半步後,嘴裡還在小聲念叨。

  「清風茶樓的瓜子不錯,炒得香,下回我自己來買兩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