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47章 碧桃夜歸說閒事,一句話扎進心窩

  三月十一,亥時。

  知秋院的燈還撐著,碧桃從後門進來時,裙角沾了泥點,鞋底先在門檻外蹭了兩回,才敢跨進屋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姐,衣裳取回來了。」

  包袱被她放到床尾矮柜上,綢布扣子解到一半,指尖還帶著街上的涼氣。

  春夜到了這個時辰,風已經不肯留情,從巷口一路灌到巷尾,連賣夜宵的小攤也早早撤了爐火。

  顧晚寧坐在案前,筆洗里的水剛換過,一支細毫橫在筆架上,筆尖朝天,毫尾還掛著沒幹透的墨珠。

  案上鋪著一張寫到半截的單子,記著這個月各處暗線送回來的消息,條目不多,字排得密。

  「繡坊的吳娘子說,您上回定的那匹月白緞子還差三日才能織完,讓您別催。」

  碧桃坐到腳踏上,抬手揉了揉腕骨,袖口蹭過膝頭,帶出一點泥水味。

  「我同吳娘子講好了,等那匹緞子織完,繡坊差人送到府里,不必再讓您跑一趟。」

  「嗯。」

  歇過一口氣,碧桃又從袖裡摸出帕子擦手,帕角已經被她攥得發皺。

  「對了小姐,我今日繞了條遠路回來,走東街那邊。」

  「怎麼走那邊?」

  「巷口在修水渠,正街堵著,我就從東街繞。」

  帕子折好塞回袖中,她想了想,話又接上。

  「經過宮牆外頭那條窄巷的時候,碰見個熟臉。」

  顧晚寧翻單子的手沒有停。

  「五殿下身邊那個侍衛,叫什麼來著,好像姓裴?」

  筆洗里的水晃了一下。

  碧桃換坐姿時,膝蓋碰到了桌腿。

  「裴昭。」

  「對對對,就是他。」

  碧桃兩手搭在膝頭,整個人還停在路上見了熱鬧的勁兒里。

  「他站在東街尾巴上一家藥鋪門口,我看見他往褡褳里塞東西,三個罐子,我路過的時候正好瞄見藥鋪柜上貼的簽子。」

  「什麼簽子?」

  「枇杷膏。」

  這三個字從碧桃嘴裡出來,輕輕巧巧,落到燈下卻沒立刻散。

  「一口氣買了三大罐。」

  顧晚寧翻到單子下一行,指腹蹭過紙面,那幾個字在燈底下被磨出淺影。

  碧桃沒有留意她的手。

  「五殿下身子骨也是真弱,先前就聽人說含章殿常年備著藥,連侍衛都跑出來替主子買止咳的,可見咳得不輕。」

  話說到這裡,碧桃又彎腰把鞋邊的泥點抹掉,帕子在鞋面上蹭了兩下。

  「那枇杷膏還是清平堂的老方子,貴著呢,一罐就得二兩銀子。」

  她抬起三根手指,比在膝頭旁邊。

  「三罐六兩,五殿下一個月的藥錢,只怕比咱們府上一桌席面還多。」

  顧晚寧把單子翻回第一頁。

  「你看清了是裴昭?」

  「看清了。」

  碧桃答得利落。

  「個子高,腰上掛著刀,臉繃著,不愛搭理人。」

  她把帕子收進袖口,又補了一句。

  「我從他跟前過的時候,他瞥了我一下,立刻把臉轉開了。」

  顧晚寧沒再追問。

  繡坊門口新開的餛飩攤,湯底里放了蝦皮,攤主家的小兒子總偷吃蔥花,碧桃又絮絮叨叨說了兩句,才被顧晚寧一句話打發走。

  「你去歇了吧。」

  外間的門帘落下,碧桃的腳步拐進隔壁小間,翻被子的動靜隔著一層板壁傳來,沒多久便靜了。

  案上那張單子被顧晚寧捲起來,塞進暗屜底層,指尖碰到屜中邊角一隻小布包。

  那是先前留下的安神香殘餘。

  暗屜沒有立刻合上。

  枇杷膏。

  三大罐。

  東街藥鋪,白日裡,人來人往,買得人人看見。

  裴昭辦事向來藏得穩。

  他替蕭衍之跑暗線,進內務府換帳頁,靴底落地時只沾磚縫,半點多餘動靜也不肯留。

  這樣的人去買三罐枇杷膏,不遮掩,不避人,還挑著街上有人來往的時候進出清平堂。

  做戲。

  給人看的戲。

  含章殿那位體弱多病的五殿下,侍衛出門給主子買止咳藥,這件事太順理成章。

  順到誰路過都不會多想,頂多同碧桃一樣,感慨一句身子骨真弱。

  顧晚寧知道,蕭衍之並非真病弱。

  握劍的右手留著薄繭,在裴昭面前安排暗線時,他話里從來不發虛,夜訪侯府,來去也沒有驚動前院。

  含章殿那張病床,不過是一層擋人的布。

  可前世呢?

  顧晚寧的指尖停在暗屜邊緣,木頭的涼意貼著指腹往上爬。

  前世第三年,秋天。

  那時她已是三皇子側妃,住在東院最里側那間廂房,日日吃的藥比飯還多。

  有天隔著帘子,她聽見外院丫鬟閒話。

  說五殿下病了,咳了整整一個月,含章殿的燈夜夜亮到天明,太醫輪班守著。

  當時她端著湯藥碗,指腹貼著碗壁上的熱,心裡只擱下一句話。

  關我什麼事。

  那碗藥苦得舌根發木。

  她仰頭灌下去,碗底剩的藥渣,被她用帕子一點一點蹭乾淨。

  五殿下病與不病,死與不死,同她這個困在東院等死的人,隔著太多門牆。

  後來蕭衍之撐過來了,入冬才把咳嗽收住。

  再後來,京中傳他身子越發不中用,恐怕熬不了多久。

  活不長的人,最後卻活到了整盤棋落定。

  這一世呢?

  她掐著年份往回推。

  蕭衍之今年十六。

  那場秋日大病,在第三年,他二十二歲。

  離現在還有六年。

  六年。

  那場病是真是假,她沒有把握。

  前世她困在東院,消息進來時早碎成幾截,聽了,信了,擱下了,後來也忘了。

  連多問半句都沒有。

  可如今她知道得太多。

  她知道他停在硯台前,一磨墨就是半夜。

  知道他的札記,從上元夜那天開始寫。

  也知道他替她清掉內務府記錄時,手背青筋繃起,臉上還收得住。

  更知道他從含章殿側門到侯府角門那條路,走得並不慢。

  她不想知道。

  暗屜被她推回去,才推進一半,又被她拉出來。

  那隻安神香布包從角落挪到另一側,布面擦過指腹,舊香氣淡得發苦。

  屜子重新推進去,鎖扣合上,叩出一聲輕響。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碧桃在外間已經睡熟,連翻身聲也沒了。

  燈芯矮了半截,燈油快見底,火苗貼著燈壁,噼啪響了兩下。

  顧晚寧沒有添燈油。

  躺下去的時候,被角被她拉到肩頭。

  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右手搭在枕邊,手腕內側那道彎月形胎記被袖口遮住,倒省得她再看見。

  可屋裡暗下來以後,她還是把指腹覆了上去。

  那一小塊皮膚同旁邊沒有分別,摸不出突起,也摸不出舊傷。

  可她知道它在那裡。

  前世那個位置被烙過流放印,鐵器的熱隔了多久才退,她已經記不清。

  只記得自己沒有喊出聲。

  「與你無關。」

  這四個字輕得發啞,落進枕芯里,連外間的碧桃都沒有驚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