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寅時。
含章殿偏閣那盞燈還醒著。
蕭衍之向來睡得少,裴昭跟了他五年,早把這個習慣記牢,旁人這個時辰還裹在被褥里,他案上的書已經翻過十幾頁,硯池邊沿結出薄墨痂,又被清水潤開。
裴昭到門前時沒有出聲通報,只用食中兩指在門板上叩了兩下,算作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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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墨條貼著硯面的細響還在,他便推門入內。
蕭衍之坐在案後,筆擱在筆架上,面前攤著一張寫到半截的帖子,是給禮部回的一封例行公文,字跡端正,內容無關痛癢。
他的視線離開帖面,落到裴昭手中那隻細竹管上。
竹管不過小指粗,兩頭封蠟,蠟色暗紅,是賢妃殿那條暗線傳消息時才用的記號。
「來了。」
蕭衍之把公文推到案旁,伸手接過竹管。
他用小刀挑開蠟封,從管中抽出一捲紙條。
紙條不足二寸寬,蠅頭小楷擠在紙面上,筆畫收得緊,得湊近燈口才能辨清。
裴昭退後一步,站在案側候著,佩刀碰到腰帶暗扣,發出短短一聲。
蕭衍之把紙條從頭看到尾,又折回去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他把紙條放到案面上,掌心蓋住,細密的字被燈影和手影一併遮住。
「沈妙音上回入宮,同賢妃說了三件事。」
他這句話遞得穩,仍是平日議事的分寸。
裴昭沒有催問。
「第一,百草堂去年秋天有一批熱症藥材大額出貨,數目是尋常年份的三倍。」
「第二,這批藥材購入的日子,與南疆疫病藥方送進太醫院的時辰前後只差不到兩個月。」
「第三,百草堂出貨記錄上的買主姓顧。」
裴昭把三條消息在腦中過了一遍,眉心收了收。
「賢妃聽完這些,當日便讓秀竹給三皇子傳了信。」
蕭衍之把掌心從紙條上挪開,指腹沿紙邊摩過一遭。
「信的內容,暗線沒能聽全,只聽見最要緊的兩個字,查藥。」
裴昭抬眼。
「賢妃讓三皇子放下糧食那條線,轉去查藥材?」
「對。」
蕭衍之拿起那張紙條,送到燈焰邊。
紙角被火舔住,焦黃一點點往裡爬,那些細字先皺起來,再被火舌卷沒,最後只剩他手間一點灰。
他鬆開手,灰燼落進硯台旁的廢紙簍里。
「殿下,三皇子手裡這條線走得通嗎?」
裴昭問得直接,話出口後,屋裡只剩燈芯燒出的細響。
蕭衍之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椅中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一道窄縫。
夜風帶著冷意鑽進來,燈焰偏向後側,案上那半張帖子也跟著掀起一角。
「走不通。」
他背對著裴昭,話音被風削薄了些。
「百草堂的出貨記錄上寫的是買主姓顧,可那批藥材並非顧家親自採買。」
裴昭沒有接話,站在原處等他往下說。
「去年秋天那批藥,我讓人分作三家鋪子購入,百草堂只是其中一家。」
「出面的人用的是假名,姓顧不過是碰巧。」
蕭衍之轉過身,窗外的風掠過袖邊,把衣料吹出一道淺褶。
「沈妙音查到了百草堂的出貨流水,又查到買主姓顧,便急著把這件事同鎮北侯府綁在一起。」
「她猜錯了?」
「她只摸到一半。」
蕭衍之回到案前坐下,手骨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藥確實同顧家有關。」
「去年十月那份疫病藥方,是顧晚寧借沈婉清的門路送到太醫院韓院正手中。」
「這一層,沈妙音眼下未必知道,可她走的方向沒有偏。」
裴昭聽到這裡,把前後兩條線接了起來。
「屬下明白了。」
「百草堂那條線查出的姓顧只是巧合,可三皇子若換一道門,從太醫院韓院正那頭追,仍能繞到顧家。」
「查到顧家不算要害。」
蕭衍之的手停在桌面上,食指搭著案角銅扣,沒有再動。
「顧家把一張藥方送給韓院正,這件事不入罪,也不犯朝廷忌諱。」
裴昭看著他。
「真正要緊處在何處?」
「在我身上。」
蕭衍之說出這三個字時,字句沒有絆住,聽來倒像是在替旁人拆解案卷。
「韓家同母后有舊交,太醫院的功勞往上推,外人會推到母后那裡。」
「母后只有我一個兒子,這份功勞落到最後,便會落成我的名聲。」
「三皇子眼下要遞上去的罪名,已經越過顧家私購藥材。」
「他要把五殿下暗中扶植顧家,借南疆疫病救命之功替自己攢民望這頂帽子,完整扣到我頭上。」
裴昭肩背收緊,連呼吸也放輕了些。
「這頂帽子能不能扣成,關鍵在一樣東西。」
蕭衍之伸手拉開案角抽屜,從最底層取出一頁紙。
那是他讓人抄錄的內務府賞賜出入冊目錄,紙邊折過多次,邊角已經起了毛。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含章殿向鎮北侯府賞賜百年老參一支,二月十二入檔。」
裴昭的視線落到那行字上,片刻後才移開。
「藥材這件事,三皇子可以追查,可以揣測,也可以草擬呈文,可他沒有鐵證,父皇未必會理會。」
蕭衍之把那頁紙翻到背面,空白紙面被燈照得泛黃。
「可他一旦拿到內務府的官方記錄,證明含章殿近來確實向顧家送過重禮,這件事就有了落點。」
「一支參,藥材購入的時辰,韓院正同母后的舊交,三樁事擺在一處遞到御前,父皇就算暫時不發落,也會把疑心記下。」
裴昭站得更直些。
「殿下要抹掉內務府那條記錄。」
這話已經越過詢問,落成了確認。
蕭衍之把那頁紙折好,放回抽屜。
「內務府賞賜出入冊,每月初一由文書小吏謄抄存檔。」
「二月那冊眼下還在小吏案頭,尚未送入大庫。」
他合上抽屜,掌根在抽屜面板上停了一停。
「你今夜就去辦。」
裴昭彎腰領命。
「屬下明白。」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出三步,腳跟在磚面多停了半步。
他沒有回頭,只把話遞迴去。
「殿下,顧家那邊,是否需要知會一聲?」
蕭衍之坐在案後,燈光照清他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
屋裡安靜了幾息,長到裴昭的腳步已經快跨出門檻。
「不必。」
裴昭跨出門檻,還是回頭看了主子一眼。
蕭衍之已經重新執筆,在那封無關痛癢的公文上繼續落字。
筆鋒走得勻,收筆也乾淨,面上瞧不出半點異樣。
可裴昭注意到,他握筆那隻手的手背上,幾根青筋比方才清楚了些。
門扇合上。
裴昭站在廊下,把今夜要做的事從頭理了一遍。
內務府那名文書小吏姓陳,三年前含章殿替他母親請過太醫,太醫開的方子,也是殿下從中遞的話。
這份人情一直沒有動用過,今夜該用到它了。
他整了整袖口,沿迴廊往外走。
夜風從檐角灌過來,廊下燈籠被吹得左右搖晃,影子在地磚上拉出長短不齊的痕跡。
裴昭走得快,靴底踩過磚縫,一聲追著一聲,往宮牆深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