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辰時。
碧桃從後巷探看一趟回來,步子比前兩日鬆快些,裙角邊還沾著牆根那點潮泥。
「小姐,賣炭的那個人今日也沒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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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三日。
後巷牆根底下空空的,前幾日留下的碎炭灰被風卷散,那隻舊炭筐也沒了影子。
前街水鋪那個瘦高夥計也換走了,碧桃昨日去買豆腐時特意留意過,櫃檯後頭站著的仍是原來那個矮胖老伯,眉心乾乾淨淨,沒有舊疤。
顧晚寧坐在窗前翻看一本《齊民要術》,聽完這句話,只把書頁折了個角。
「那兩個人撤走了。」
碧桃把手往袖口裡蹭了蹭。
「那是不是說明,那些人信了少爺在茶館放出去的話?」
「信了一半。」
顧晚寧合上書冊,書脊磕到桌面,發出輕輕一響。
「三皇子難騙,他手上暫時沒有新線索可追,留人蹲守下去只會耗銀子,先收這一撥,等有新消息再派人伸手。」
她從椅子裡起身,把書冊放回架上,轉過身望向碧桃。
「外頭那兩雙眼睛一撤,咱們反倒該動起來。」
碧桃眨了眨眼。
「他們蹲著的時候,我們不能動。」
顧晚寧走到桌前,拉開暗屜取出一張紙,紙上只寫了三行字,是前兩日她列好的清單。
「人一走,我們就得趕緊把該清理的尾巴收乾淨。」
第一處,通州舊倉。
第二處,城南窯洞。
第三處,城北馬廄。
這三處地方,去年秋冬都拿來做過臨時倉點,糧食出盡之後,她只讓人把門重新上了鎖,便一直擱到今日。
那時候忙著出貨,忙著收錢,忙著贖回母親那套頭面,最後一輪清理便被壓到了後頭。
如今三皇子派人查過一輪,這些地方不能再拖。
「等九安回來,你讓他進屋回話。」
碧桃應聲出去。
沒過多久,九安從屋頂暗線那條路繞了回來。
人從後牆翻下時幾乎沒帶出響動,碧桃是瞧見老槐樹枝晃了一下,才知道他已經落了地。
九安進屋時,鞋底還沾著屋脊上的灰粉。
「九安,今日你跑三個地方。」
顧晚寧把那張紙遞給他。
「通州舊倉,城南窯洞,城北馬廄,每處地方都要辦三件事。」
九安接過紙,低頭看完那三行字。
「第一,清掃糧糠,倉點裡面的地面,牆角,門縫裡殘留的糧糠和稻殼,都要清理乾淨。」
「清理乾淨之後,往地上潑半桶水,再用舊抹布把地面和門檻擦過一遍。」
九安點頭。
「第二,換鎖,三處門上的舊鎖全部撬下來,換成新買的銅鎖,舊鎖扔進護城河。」
「鑰匙只帶一把回來,另一把也扔進河裡。」
「第三,處理油布,去年存糧時鋪在糧袋底下的油布若還在,全部撤掉帶走,找個沒人路過的地方燒乾淨。」
九安把紙折好,塞進袖袋裡。
「小姐,三個地方都跑完,怕是得到天黑。」
「天黑也要做完。」
顧晚寧停了片刻,視線從他袖袋上挪開。
「三皇子的眼線撤走了,不代表他不會再派人去查舊倉點。」
「趁這兩日沒人盯著,抓緊把這三處地方清理乾淨。」
九安剛要轉身,又被她叫住。
「還有一件事。」
他回過頭。
顧晚寧指腹在桌沿上摩了一下。
「城南窯洞那把舊鎖,你開門的時候仔細查看鎖芯,有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九安愣了半息。
「什麼樣的痕跡?」
「鐵絲探過鎖孔,鎖簧邊上會留下細痕。」
顧晚寧交代得慢些。
「你蹲到日光底下查看,別只看外頭那層鐵皮。」
九安應了一聲,提起褲腳往後牆方向去了。
碧桃等九安走遠,才湊過來問:「小姐,還有奴婢要辦的差事嗎?」
「你去恆通當鋪。」
顧晚寧從櫃底摸出一隻布包,布包里裹著一張對摺的紙。
紙面展開後,上頭是恆通當鋪開具的贖回憑據,日期寫著二月十一,物件名目與當初那張當票一一對得上。
「拿著這張憑據去恆通櫃檯,告訴掌柜,頭面已經驗收無誤,請他把當鋪那邊留存的底聯一併銷毀。」
碧桃接過布包。
「當鋪願意銷毀底聯嗎?」
「恆通的規矩,贖回三日後,客人可以要求銷毀雙方憑據。」
顧晚寧把布包邊角替她掖好。
「今日正好第七日,規矩上的日數早夠了。」
她抬眼看著碧桃。
「到了櫃檯,你只說,顧家的物件已經收妥,勞掌柜把那頁底子也抽掉,往後就當沒有這樁事。」
碧桃把布包塞進袖袋裡。
「若掌柜多問這件事呢?」
「他不會多問。」
顧晚寧收回手,袖口落回腕邊。
「恆通做的是大戶人家的生意,替人守住臉面,是他立鋪子的根本。」
「少一頁紙留在櫃檯底下,他晚上睡覺也踏實些。」
碧桃聽明白了,提著裙角出了門。
知秋院安靜下來,風從窗縫裡鑽進屋,吹得桌上那頁空紙輕輕掀起一角。
顧晚寧把桌上那張清單撕成碎條,碎條在掌心搓成一團,塞進火盆底下那層冷灰里。
這兩件事辦完,顧家這半年囤糧和賣糧留下的紙面痕跡,便算斷乾淨了。
沒有存糧記錄,沒有出貨憑證,沒有倉點關聯,也沒有當鋪底聯。
三皇子再往下查,無論從哪一頭摸進去,都摸不到實證。
她端起桌邊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茶葉泡久了,苦澀味從舌根往上翻,連喉間都留了點干味。
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是城南窯洞那把鎖。
去年臘月搬空糧食後,她讓孫二重新上鎖,鑰匙只有孫二和九安手上各一把。
若鎖芯上真有鐵絲留下的細痕,說明在糧食出盡之後,有人去過窯洞,還試著撬開那把舊鎖。
那個人,未必歸三皇子管。
三皇子的陸七和趙四,是從初九傍晚才出現在侯府四周的。
城南窯洞那批糧,初九上午就已經搬空出貨。
中間隔了不到半日,除非三皇子那邊辦事比她預料得更快,否則那把鎖被人動過的時辰,多半還要往前推。
再往前,會是誰?
顧晚寧把茶碗放回桌面,手指沿著碗沿轉了一圈。
這個答案,等九安回來就知道。
申時過半,碧桃先回來了。
「辦妥了。」
她從袖袋裡掏出一隻紙包,紙包里裝著恆通當鋪掌柜當面撕碎的底聯殘片。
「掌柜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接過憑據核了一遍,當著奴婢的面把底聯撕了。」
「他還說,以後有什麼需要保管的貴重物件,儘管送去恆通柜上。」
顧晚寧把那些碎紙片攏到掌心裡。
「回頭塞進火盆里,把這些碎紙片燒掉。」
碧桃點頭,把紙包重新收好。
天色暗下來之後,九安才回。
他翻進院子時一身灰,褲腿上沾著城南窯洞附近那種發黑的河泥,袖口卷到肘彎處還沒放下來,手背上有兩道淺擦傷,換鎖時大概磕到了門框。
「三處地方都弄完了。」
進屋後,他先把三把新鎖的鑰匙擱到桌上。
「舊鎖全扔進護城河,油布也燒了,地面上的糧糠清掃乾淨,又潑水擦過。」
顧晚寧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城南窯洞那把舊鎖怎麼樣?」
九安眉頭往中間收了一點。
「小姐看得准。」
他把袖口放下來,擦了擦手背上的擦傷。
「鎖芯裡頭有細痕,奴才蹲到日光底下查看,晶片右邊那道口子新得扎眼,是鐵絲蹭出來的,鑰匙開鎖留不出那種痕跡。」
顧晚寧沒有接話。
九安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處,鎖扣底下那片鐵皮上有枚指印,手指頭粗,比奴才的手指關節還寬一圈。」
「奴才拿自己的手指比過,也對不上孫二。」
手指粗。
顧晚寧把這條消息記在心裡。
「你沒有碰那枚指印?」
「沒碰。」
九安答得利落。
「換鎖的時候,奴才戴著布手套,舊鎖連同那枚指印一道扔進河裡了。」
「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