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酉時，三皇子府東書房裡，孟良平把茶碗擱到桌角，右手食指沿著碗沿抹了一圈，茶水早涼透了，他一口也沒碰。
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急而輕，是陸七到了。
陸七進門時，袖口沾著路上捲來的灰，膝蓋處的褲面皺成幾道摺痕，跑得太急，身上的寒氣還沒散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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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口停住，先往屋內掃了一遍，確認屋裡只有孟良平，才把話收得只夠兩人聽見。
「先生，有事回稟。」
孟良平沒抬茶碗，只把手從碗沿邊移開。
「把事情說清楚。」
「今日午時，我跟著王掌柜的車走了一段。」
陸七說到這裡，喉頭滾了一下，先把舌根那點乾澀咽下去。
「王掌柜買了三輛騾車的糧，不從糧鋪進貨，是從城南一處舊窯洞裡拉出來的。」
孟良平搭在桌沿的手停在原處，指腹上還沾著茶碗外壁的涼意。
「舊窯洞？」
「城南裴家巷後頭那處廢窯洞，以前燒磚用，荒了好幾年。」
陸七往前湊了半步，靴底在地磚上蹭出一點灰痕。
「我在巷子口蹲著，親眼看他們裝車，足足裝了大半個時辰。」
「一百石，一袋都沒少。」
孟良平沒有回答，廢窯洞裡拖出一百石糧，這事不必往深處想，單聽起來已經不對勁。
「還有一件事。」
陸七搓了搓鼻尖凍出來的紅印，手背上的灰也被蹭開一道。
「盯場的人，我認得。」
「誰？」
「顧明軒。」
孟良平收回落在茶碗邊的手，袖口擦過桌角，茶碗晃了一下。
「鎮北侯府那個顧明軒？」
「對，就是明軒號的顧家大少爺。」
陸七點了點頭，話說得比先前利索些。
「他穿灰青棉袍，靴子換過，可那張臉我記得。」
「上個月我們查明軒號的時候，我在城北街上和他打過照面。」
孟良平把椅子往後推開，椅腳碾過地磚，發出一截干響。
顧明軒，明軒號，上個月送到案頭的那份調查報告，還攤在他書案邊上。
那份報告寫得明白，明軒號開業不到半年，經營散散落落，進過一車霉爛雜貨，收過一百四十多斤羊毛，帳面利潤不足十兩，連穩當供貨路子都沒摸出來。
這種鋪子扔到京城商市里，十條街能翻出一堆。
偏偏就是這麼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在糧價爬到三兩一錢時，從廢窯洞裡拖出一百石糧，轉手給了王掌柜。
一百石，三兩一錢一石，換成銀子便是三百一十兩。
孟良平問道：「他什麼時候囤下這批糧？」
陸七搖頭。
「我們上月中旬才盯上糧市，那會兒沒見明軒號的人在市面上走動。」
「也就是說，在我們動手以前，他已經把糧食備進倉了。」
陸七沒有接話，只把視線落到腳邊，算作默認。
孟良平在屋裡走了兩圈。
窗外夜色已經沉到底，院中只剩廊下一盞風燈，風從廊口穿過，燈火貼著窗紙搖晃，紙上影子一忽兒長，一忽兒短。
他把這件事往前倒推。
三皇子府二月初五才開始大批收糧，出價二兩五錢，比市價多一錢，擺明是急著吃進貨源。
顧明軒那邊卻早早把一百石糧碼進窯洞，只等市價衝到高處，再一車一車推出去。
他的成本是多少？
孟良平不知道，可有一點能咬准，絕不會是二兩五錢。
沒有人會在糧價已經漲到二兩五錢的時候再去備貨，又拿著那點差價去賭路上風險。
能在三兩一錢出手一百石，只能說明那批糧入手得早，至少在秋天，興許更早。
孟良平把茶碗端起半寸，茶水晃到碗壁，又被他重新放回桌面，碗底磕出的一聲，比他想的更重。
「這樁消息，得報給殿下。」
陸七應聲退下。
孟良平獨自留在東書房裡，站了一會兒。
桌上那盞燈的燈芯燒歪了，火偏向右邊，把案頭幾頁舊文書照得半明半暗。
他用銅簽撥正燈芯，才掀簾出了門。
蕭璟琰人 在北書房，屋子不大，一面牆立著書架，另外三面掛著地圖，帳冊和朝廷邸報。
他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支蘸墨的筆，筆尖遲遲沒有落到紙上，墨珠墜在毫端，把宣紙邊緣洇出小小黑點。
孟良平入內行禮，將陸七回稟的事從頭複述了一遍。
話說完，北書房裡只剩燈油燒動的輕響。
蕭璟琰把筆擱回筆架，筆桿碰到銅架，叮的一聲落得輕，卻把屋裡那段靜默分開了。
「一百石？」
「一百石，從城南裴家巷後頭那處廢窯洞搬出來，窯洞位置已經記清楚。」
蕭璟琰沒有立刻接這句話，他把案上一方硯台轉了半圈，硯底擦過氈布，留下淺淺一道痕。
「明軒號那間鋪子，上個月查出來的結果是什麼？」
「回殿下，上月中旬送來的調查結果寫得明白，明軒號開業不到半年，經營散亂，進過一車霉爛雜貨，收過一批羊毛，帳面利潤不足十兩。」
「不足十兩。」
蕭璟琰把這四個字慢慢念了一遍，指腹在筆桿上蹭過墨漬。
「然後今日在三兩一錢的高位，賣出一百石糧。」
孟良平沒有接話。
蕭璟琰起身走到窗前，窗子關著，夜風仍從縫隙里滲進來，屋角那點暖意被吹散不少。
「他什麼時候進的貨？」
「不知道確切日子。」
孟良平將手攏進袖中，回話時多斟酌了半拍。
「我們的人上月中旬才盯住糧市，在那以前，沒發現明軒號的人出入各家糧鋪。」
「所以，我們盯住糧市以前，那批糧就入倉了。」
「是。」
蕭璟琰轉身。
燈光落在他面上，鼻樑和頰側分得清清楚楚，眉目間那點陰影卻沒有被照開。
他把硯台放回原處，掌根抵住案面。
「顧明軒這個人，我見過兩回。」
他沒有看孟良平，手指沿著案邊慢慢滑過。
「今年十六，性子直，說話繞不了幾道彎。」
孟良平垂手站著，等他往下講。
「提前半年布局，又能卡著高位出貨，這種盤算，不該出在顧明軒手裡。」
孟良平喉頭滾了滾。
「殿下的意思，是顧明軒背後另有人替他拿主意？」
蕭璟琰沒有答覆。
他走回書案後，拉開椅子坐下，衣擺蹭過椅腳，發出輕細的布料摩擦聲。
「顧家還有誰？」
「鎮北侯顧北淵，常年不在京城。」
「侯夫人李氏，管著內宅庶務。」
「嫡長子顧明軒，十六歲。」
孟良平將最後一個名字放到後頭，字音也收得更謹慎。
「嫡女顧晚寧，十四歲。」
蕭璟琰的食指在案面點了一下。
「十四歲。」
「是，正月才過十四歲生辰。」
北書房又安靜下來。
燈芯啪地響了聲，燈油在燈碟里化出一圈亮，熱氣往上走，桌上那頁沒寫完的紙角翹了起來。
蕭璟琰伸手把紙角抹平。
「孟先生，你覺得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能在去年秋天就判斷出今年二月會大雪封路？」
孟良平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不好落字。
說能，荒唐。
說不能，今日從廢窯洞裡搬出的那一百石糧，又實實在在擺在眼前。
「屬下不敢妄斷。」
蕭璟琰短促地笑了一聲，那點聲息在喉間打了個轉，便沒了。
「查。」
他把那張沒寫完的紙翻過去，鋪出空白的一面。
「顧晚寧，從去年八月起到今日，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花過什麼銀子，全部查清楚。」
「是。」
「還有一件事。」
蕭璟琰停了停，指腹蹭過硯台邊沿。
「今日咱們在城南收進來的糧，總共有多少石？」
「截至今日，共收進一百四十石。」
孟良平報出這個數後，又補了一句。
「均價二兩五錢三分。」
蕭璟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二兩五錢三分。
他又在旁邊寫下三兩一錢。
兩個數字隔著半掌寬，差出來五錢七分。
一石賺五錢七分，一百四十石全出，賺頭也不到八十兩。
顧家那邊，只算城南這一百石，按最低入手價估，成本多半不超過一兩二錢。
一石能賺將近二兩，一百石便是近二百兩。
他的那一百四十石，賺來的銀子，竟還不及顧家一百石的一半。
蕭璟琰擱下筆，用筆尾在兩個數字中間劃了一道橫線。
「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