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清看帳看到了子時。
師爺替他換了三回蠟燭,泡了四壺濃茶。第四壺沒喝完,茶葉泡得發苦,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擱下了。
第三本帳冊攤在案面上,借貸記錄從永和六年寫到永和九年三月,三年多的流水,一筆一筆,借款人姓名、數額、月息、還款日期,記得清清楚楚。
賀先生是個好帳房。
好到讓周維清後背發涼。
借款人一欄里,前兩頁是街面上的散戶,賣布的、販魚的、開棺材鋪的,這些不稀奇,放印子錢哪家不收這種客戶。
從第三頁起就變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借銀三百兩,月息三分。
光祿寺署正,借銀五百兩,月息三分。
順天府通判,借銀八百兩,月息二分五。
鴻臚寺序班,借銀一百五十兩,月息三分。
太僕寺寺丞,借銀四百兩,月息三分。
一頁翻過去,八個名字,六品到從七品,全是中低層的京官。
周維清的茶杯擱在桌角上沒碰,涼了。
這幫人的年俸他心裡有數,六品京官一年俸祿六十兩,扣完冰敬炭敬的常例開支,養活一家老小就緊巴巴的。
這種俸祿水平的官,借三五百兩的印子錢做什麼?
無非兩條路,要麼是上面的關係要打點,拿不出銀子只能借,借了就被捏住了。
要麼是家裡出了事急用銀子,借了一回還不上,利滾利越陷越深。
不管哪條路,借了這筆錢的人,就是放貸者手裡的一根線。
線一扯,人就得動。
更要命的是月息。
三分,就是月利三厘,年利三成六。
京城正經當鋪的月息是一分五到兩分,這個賭坊開的是兩倍的利。
高利貸。
周維清把帳冊合上,用手掌壓著。
他做了七年順天府尹,案頭經過的麻煩不下百件,但沒有一件讓他在子時的書房裡出冷汗。
這本帳,他留不住。
留在手裡是禍,往上報也是禍,但往上報的禍比留手裡的小。
「磨墨。」
師爺把墨研開了,周維清提筆寫了一道摺子,寫得簡練。
永安街匯通賭坊鬥毆傷人案,查抄帳冊中發現放貸記錄,涉及京中六品以下官員數名,臣不敢自專,恭呈御覽。
他把摺子封了火漆,叫了自己的親隨。
「連夜送進宮,走通政司的急遞,蓋本官的印。」
親隨接了摺子出去了。
周維清站在窗前看了一陣院子裡的月亮,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剩下的那半也不亮。
他從案上翻出另一本帳冊,賭坊的寄存銀總登記,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七成每五天提走一次」這幾個字上劃了一道。
七成提走了,去了哪兒?賀先生說不知道,說孫掌柜不讓問。
孫掌柜在橋頭巷的永豐當鋪,永豐當鋪的上頭是誰?
周維清沒有再往下想。他只是個府尹,夠得著的夠著,夠不著的交給夠得著的人。
摺子送出去了,他洗了手上了床。
今晚不會睡好,但他已經盡到了本分。
五月初二,早朝。
摺子到御前的速度比周維清預想的快。
通政司急遞按制度走的是隔日達,但這道摺子在通政司的值房只停了一個時辰就被撿出來了。
不是有人特意關照,是通政司的經承看到了摺子上「涉及京中官員」幾個字,不敢壓,連夜轉了大內通政使的值房。
通政使看完更不敢壓,當晚就遞進了養心殿。
皇帝是在批完當日的十七道摺子之後看到這一道的。
據養心殿的值班太監後來跟人說,皇帝看第一遍沒說話,看第二遍把摺子拍在桌上了,看第三遍把桌上的茶盞推到了一邊,茶水灑了大半,濺到了旁邊一道工部修繕頤和宮的摺子上。
太監們跪了一地。
皇帝沒發脾氣。
沒發脾氣比發脾氣更可怕,在養心殿伺候了十年的老太監都知道這個道理。
早朝上,皇帝先處理了三道尋常的摺子,關於河南旱情撥銀、山東鹽政交接、禮部籌備端午節典的事,不緊不慢地批了。
群臣站在太和殿裡,覺得今天的早朝格外平靜。
平靜到第四道摺子。
「順天府呈報了一樁案子。」皇帝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下來,不高,殿裡站後排的人要豎著耳朵才能聽清。
「永安街一間賭坊鬥毆傷人,查抄出的帳冊里有放印子錢的記錄。」
群臣沒什麼反應,賭坊放印子錢,不算新鮮事。
皇帝把摺子遞給旁邊站著的掌印太監。
「念。」
掌印太監展開摺子,念了涉及的官員名字。
八個名字,每一個念完,殿裡就多了一絲動靜。
不是大的動靜,是呼吸聲的變化,有人的呼吸變淺了,有人的呼吸停了半拍,有人偷偷把頭低了一寸。
八個名字念完,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屋脊上的烏鴉叫。
「朕想知道兩件事。」皇帝把茶盞擱在御案上,磕出一聲響。
「第一,這間賭坊的東家是誰,給京城的官員放印子錢,膽子從哪兒來的。第二,這八個人借的銀子,用在了什麼地方。」
沒有人回話。
「三司。」
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書三個人同時出列。
「七天,查清楚,報上來。」
三個人領了旨退回去。
早朝散了。
散朝之後的太和殿台階上,百官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說話比平時少。
工部營繕主事楊坤走在人堆里,臉色發灰,被旁邊的同僚叫了一聲都沒應。
消息在當天午時傳遍了六部。
傳的速度不用人推,這種事本身就長腿。
「聽說了嗎?匯通賭坊查出來的帳,上面有八個京官的名字。」
「放印子錢的?什麼月息?」
「三分。」
「三分?那不是高利貸嗎?」
「可不是嘛,月息三分,借五百兩一年利滾利就是六百八,兩年不還連本帶利一千三,那幫京官一年俸祿才多少?」
「那賭坊後頭是誰啊?」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說話的人壓了嗓子,聽的人湊了耳朵,但誰也沒給出一個名字。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匯通賭坊、永豐當鋪、錦香閣,三條線捏在一個叫孫福來的人手裡。
孫福來的上頭是誰,在朝堂上混了十年以上的人心裡都有一本帳。
只是這本帳翻不翻,翻到哪一頁,得看皇帝的意思。
顧晚寧是在傍晚吃飯的時候聽顧懷遠說的。
飯桌上,顧懷遠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說了一句。
「賭坊的事鬧到御前了。」
林氏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顧明軒嘴裡含著半塊排骨,沒嚼。
顧晚寧低頭扒了一口飯。「哦。」
「哦?」顧懷遠看了女兒一眼。「三法司七天內查清,你就一個哦?」
「爹想聽什麼?」顧晚寧咽了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這是順天府的案子,跟咱們家沒關係。」
顧懷遠盯著她看了三息,把筷子拿起來,夾了塊魚肚子擱在她碗裡。
「吃魚。」
飯桌上再沒提這件事。
PS:火燒到金鑾殿了!三皇子的褲衩都快被扒下來了!求一個【為愛發電】和【催更】,讓火燒得再旺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