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趙全,接下來是翠柳。
這個人比趙全難辦。
趙全是實打實的貪墨,證據擺在那兒,帳目、地契、人證,一條鏈子扣得死死的。
翠柳不一樣,她被收買的證據只有顧晚寧腦子裡那些前世的記憶,拿不到檯面上來。
金絲絛子的事,昨晚問翠柳,翠柳矢口否認。
顧晚寧也沒指望她承認。
吃過早飯,顧晚寧去了關翠柳的後院柴房。
周媽媽守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粗壯婆子,昨晚看了一夜,眼底都是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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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丫頭鬧騰了一宿,哭了喊了,該罵的不該罵的話都說了,天亮前總算消停了。」
周媽媽小聲回話。
「吃東西了沒有?」
「給了碗粥,沒怎麼動。」
顧晚寧點頭,推門進去。
柴房不大,堆著劈好的乾柴,空氣里全是木頭的澀味。
翠柳被繩子綁著手,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嘴裡的布團已經取了,大概是周媽媽看她嗓子都啞了才松的口。
翠柳的臉腫了半邊,是昨晚那巴掌的傑作。
左頰青紫交錯,嘴角乾裂帶著血痂,頭髮散亂,衣裳上蹭了灰和柴渣,整個人狼狽到了極點。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顧晚寧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翠柳的眼睛裡閃了一下,不是恐懼,是一種快速的、計算過後的判斷。
這個反應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捕捉不到。
然後翠柳的眼淚就下來了。
「小姐……」
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委屈到了骨頭裡。
她掙了掙繩子,整個人往前撲,膝蓋磕在地上。
「小姐,奴婢真的不知道做錯了什麼,您打奴婢、綁奴婢,奴婢一句怨言都沒有,可您好歹告訴奴婢一聲啊……奴婢跟了您五年,從八歲就在您身邊伺候,哪回不是盡心盡力的?去年您發燒那次,奴婢守了三天三夜沒合眼,小姐您都忘了嗎?」
哭得真好。
每一個停頓都卡在最讓人心軟的位置,聲音越啞越有那種「受盡委屈仍不忘舊情」的味道。
前世顧晚寧吃她這套。
「翠柳。」顧晚寧搬了個小杌子坐下來,跟翠柳平視。
「你哭完了沒有?」
翠柳愣了一下,淚還掛在臉上,表情有那麼一瞬的僵硬。
「我問你一件事。」顧晚寧的語氣平得像在聊天氣。
「去年十月,我讓你去庫房取那匹月白緞子,你晚了兩個時辰才回來,跟我說是庫房的鑰匙找不著,耽擱了。」
翠柳的眼皮跳了跳。
「那天你是不是去了角門外邊?」
「奴婢沒有!」翠柳脫口而出,快得很。
顧晚寧沒接話。
她就這麼看著翠柳,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安靜比審問管用。
這是前世在牢里學到的。
審訊的人越急,被審的人越有底氣,反過來,審的人不急,被審的人自己就開始慌了,因為沉默意味著「我知道答案,我只是在等你自己說出來」。
翠柳撐了大約二十息。
她的手指開始絞動,繩子勒著手腕,動作幅度很小,但那種頻率泄露了她的內心狀態。
「小姐,奴婢那天真的是在找鑰匙……」
「行。」顧晚寧站起來了。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轉身要走。
翠柳急了:「小姐!您到底要怎樣才肯放了奴婢?奴婢給您磕頭,奴婢給您認錯,您要奴婢怎麼樣都行,就是別把奴婢趕出去!奴婢沒有家了,奴婢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啊!」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後面那兩個粗壯婆子裡有一個明顯動了惻隱之心,眼圈都紅了。
顧晚寧在門口停下腳步,沒回頭。
「翠柳,你進府的時候八歲,賣身契上寫的是自賣自身,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爹死了,娘改嫁,你一個人流落到京城。我娘看你可憐收了你,給你吃穿,教你識字,跟對自家孩子沒區別。」
翠柳哭得更厲害了。
「就是因為太太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才更不能……」
「那根金絲絛子。」顧晚寧回過頭來。
「你今天脫了衣裳讓周媽媽搜一搜,如果沒有,我親自給你解繩子、賠不是。」
翠柳的哭音效卡住了。
整個柴房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里,翠柳臉上的委屈、無辜、哀求,一層一層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
不是害怕,是恨。
持續時間極短,短到眨眼的工夫就被她重新糊上了一層淚水。
但顧晚寧看到了。
她前世看了無數次都沒認出來的東西,這輩子,一眼就夠。
「周媽媽。」
門外周媽媽應聲。
「搜她。」
翠柳拼命後退,背抵著柴堆,尖叫出來。
「你不能這樣!你沒有資格搜我的身!我是太太親手調教的人!我要見太太!」
「太太今天身子不爽利,不見人。」周媽媽帶著婆子進來了,擼了袖子。
「翠柳丫頭,你自己乖乖把外衣解了,省得大家都不好看。」
翠柳的掙扎持續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
最後是兩個婆子一個按胳膊一個解衣帶,在她中衣內側的暗兜里,翻出了一根編成環扣的金絲絛子。
宮造的東西,金絲里絞著極細的紅線,是宮中侍從才配用的制式編法。
這玩意兒流出宮外,只有兩種途徑。
要麼是宮裡有人偷送,要麼是哪位主子賞的。
不論哪種,一個侯府丫鬟身上揣著這東西,都不對。
周媽媽把金絲絛子遞給顧晚寧。
顧晚寧接過來,在手裡轉了轉。
「這東西我不問你從哪來的。」她把絛子裝進袖袋裡。
「你的賣身契在我娘手裡,我會跟娘說,把你的身契拿出來,折價發賣。往哪賣、賣給誰,由周媽媽經手。」
翠柳不掙扎了,她癱坐在地上,頭髮散得遮住了大半張臉,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聲音了。
顧晚寧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說了最後一句。
「你從前伺候我盡心過,這我認,但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你要恨我就恨我,別恨我娘,她不知道這些。」
出了柴房,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刺眼得緊。
顧晚寧眯了眯眼,走了兩步才發現碧桃一直守在院門口,小臉煞白,兩隻手絞在一起。
「小姐……翠柳姐姐她……真的做了對不起您的事?」
「碧桃。」顧晚寧走到她面前。
「你跟了我幾年?」
「三、三年。」
「三年裡你有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碧桃猛搖頭:「沒有沒有沒有!奴婢發誓!」
「那就行了。」顧晚寧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後你是我身邊第一個人,做好你的分內事就行,別學她。」
碧桃的眼圈紅了,使勁點頭,鼻涕差點掉下來。
顧晚寧從袖子裡摸出帕子塞給她。
「擦擦,丟人。」
碧桃拿帕子捂住臉,悶聲說了句。
「小姐您放心,碧桃這輩子不做對不起您的事。」
顧晚寧沒答話。
這輩子這三個字,她聽過太多了。
她回到正院時,林氏正坐在堂屋裡等她。
桌上擺著一碗還冒熱氣的燕窩粥,是給她留的。
「趙全的事你爹跟我說了。」林氏的聲音很平。
「翠柳的事呢?」
「翠柳身上搜出了宮裡的東西。」顧晚寧把金絲絛子放在桌上。
「來路不正,留不得了。」
林氏拿起那根絛子看了一眼,臉色沉下來。
她在侯府當了二十年主母,什麼是宮造什麼是外頭仿的,一眼就分得清。
這根絛子的金絲編法她見過,上回進宮請安時,皇后宮裡的掌事女官腰上繫著的就是這種。
「我來辦。」林氏把絛子收進袖中。
「身契我親自處理,賣到城外去,不留在京城。」
顧晚寧端起燕窩粥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蜜棗,是她愛吃的口味。
「娘。」
「嗯?」
「以後我身邊的人,您幫我重新挑。」
林氏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鬢角一根翹起來的碎發按下去。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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