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晗眸光微動,與墨蘭遙遙對視。墨蘭眸光輕掃堂下跪地的侍衛,微抬下頜,暗含示意。梁晗當即斂了眉眼,神色沉沉,辨不清喜怒。
「六哥兒來了。」
吳大娘子端坐主位,眉宇間余怒未歇。梁晗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溫和刻意軟聲哄道:「母親息怒,天大的事也不值當氣壞身子,您千萬保重。」
梁晗素來口舌伶俐,最會察言觀色、哄慰長輩。就連年少時連對他頗為嚴苛的永昌伯,都被他日日軟語相哄磨得滿心寵溺,這一點府中人皆知。
吳大娘子望著眼前這個最疼愛的幼子,無奈長嘆一聲,嗔怨道:「你還知道勸我?這場禍事,還不就是你自己惹出來的!」
「「我?」梁晗有些錯愕,沒想到風波竟會牽連自身。他餘光極輕地掠了一眼墨蘭,茫然地說道:「竟然跟我有關?孩兒還一點都不知,母親,究竟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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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知曉,還容得你這般安穩!」吳大娘子氣得抬手指他,恨鐵不成鋼地斥責,「你素來風流多情、常流連風月場所也就算了,我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怎的如此不慎,留盡首尾,竟讓廣雲台的伶人登門尋釁,鬧得府中不安!」
「如今你才成婚,新婦進門不過三日,竟然就鬧出這麼大的醜事,你讓我怎麼包庇你!」
吳大娘子是恨鐵不成鋼,話語間含著真切地怒意。而梁晗眉梢倏然一挑,聽完這些心中瞬間通透大半,轉頭直直望向一側侍立的萬氏。
萬氏一直垂首斂目,不敢妄動。滿堂驟然一靜,一道沉斂銳利的視線驟然落定在她身上,灼熱又壓迫。她下意識抬眼,撞進梁晗含笑的眼底。
梁晗面上噙著淺淡笑意,眸光卻寒涼淡漠,無半分溫度,仿佛已經看穿了她的算計。
萬氏心頭一緊,慌忙偏頭避開他的目光,心底早已翻起驚濤駭浪。
今日的梁晗怎的這般駭人?周身氣場冷冽懾人,竟比常年周旋朝堂、見慣風浪的永昌伯還要壓人幾分!
莫非僅憑這三言兩語,他便已然看穿了她在背後的手腳?
惶惑與心虛交織而上,萬氏十指悄然收緊,掌心沁出薄汗。
吳大娘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見梁晗緊盯萬氏,心中已然瞭然這場風波定是大房萬氏暗中作祟,偏偏梁晗給了大房關口讓她們興風作浪,心中怒意更盛,厲聲呵斥:「禍根由你而起,如今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收場?」
自己是否與廣雲台伶人有糾葛,梁晗心中自然如同明鏡一般。
他淡淡勾唇,抬步走到墨蘭原先的席位坐下,姿態鬆弛坦蕩,語氣清正坦然,無半分心虛:「既然此事落定於我頭上,那就傳那女子前來,當眾與我對質,辨清是非。」
梁晗神色坦蕩磊落,全然一副被人栽贓構陷的模樣。
萬氏忍不住偷偷抬眼窺探,恰好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頭猛地一沉,莫名生出一股不妙之感,只覺事態早已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她來不了了。」吳大娘子端坐主位,緩緩搖頭輕嘆,「那女子在府中自戕,失血頗多,至今昏迷不醒,一時半刻根本無法起身回話。」
「哦?竟這般湊巧。」梁晗輕笑一聲,餘光掃過階下跪地請罪的侍衛,語調漫不經心卻暗藏鋒芒:「那這又是何故?竟出動了府中侍衛,莫非是是在抓什麼人?」
張氏見狀,連忙代為解釋:「六哥兒有所不知。今日午後,那伶人便在府門前肆意鬧事,彼時你與弟妹皆不在府中。我怕風聲外泄,有損梁家清譽,便自作主張將人暫且安置在清涼閣,嚴令下人封鎖消息。」
「原是我院裡一名粗使丫鬟,跑去大嫂嫂院中告密。母親得知後,本想傳那丫鬟來雍和堂問話對質,誰知方才還在府中之人,竟憑空消失不見。」
「侍衛們沒辦好差事,這才來請罪。母親也是急火攻心,這才摔了茶盞。」
梁晗聞言微微頷首,心底已然理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他抬眼望向身旁佇立的墨蘭,想起方才她的隱晦示意,瞬間讀懂了她的暗示。
「一個尋常粗使丫鬟,府中眼線遍布,絕無可能悄無聲息逃出梁府。侍衛在清涼閣遍尋不得,便說明她藏在府中別處。」
「梁從。」梁晗沉聲開口,喚出跪地侍衛的名字。
梁從渾身一震,連忙側身轉頭,恭恭敬敬跪地行禮。
「你率兩隊府衛,徹查整座梁府,掘地三尺,務必將那丫鬟尋出來!」
徹查全府?!
梁從駭然抬頭,滿臉錯愕。梁晗微微側頭,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怎麼?你對我的命令有疑慮?還是說,不肯聽我號令?」
梁晗乃是永昌伯爵府名正言順的主子,下人忤逆主命,便是大罪。梁從偷眼看向主位的吳大娘子,見她默然不語、毫無阻攔之意,再不敢遲疑,沉聲領命:「是,公子!屬下即刻帶人徹查整座府邸!」
此舉一出,勢必鬧得全府上下人盡皆知。
萬氏望著梁晗坦蕩鎮定、滴水不漏的模樣,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她精心謀劃的計策,竟又一次落了下風,處處受制。
不可能!她心中萬般不甘。此前派去打探的人分明回報,那花月乃是梁晗舊識,梁晗每次去往廣雲台,必點她相伴,二人素來親近,絕無差錯!
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
萬氏滿心迷茫鬱結,仿佛身陷重重迷霧之中,千頭萬緒,始終尋不到半分端倪。
與此同時,梁晗伸手輕輕牽住墨蘭的手腕,引她在自己身側落座。二人四目相對,相視淺笑,眼底流轉的默契,早已將彼此的心思全然看透。
本來墨蘭心中還在擔憂,倘若春月當真與梁晗存有舊情,為了平息風波、保全顏面,自己是否只得妥協,將那花月抬入府中做妾?
可這念頭才剛浮起,便被她斷然壓下。
她嫁入梁府,成婚不過三日,正是新婦立規矩、樹名聲的關鍵時候。若只為遮掩事端,便貿然將一名風塵女子納入後院,非但落不得半分賢惠大度的美名,反倒會惹人嗤笑非議。
人人都會嘲笑她治家無能,連自家夫君的後院風月都料理不清,新婚伊始便主動為夫君納妾,這般軟弱無能,根本擔不起梁府主母的名分。
除卻體面考量,便是論私心,墨蘭也萬萬不肯容下此事。
但若是花月與梁晗的舊情屬實,梁晗一旦執意要納她入府,自己終究無力違逆、無從拒絕。
真到那時,她與梁晗歷盡周折、好不容易重修得來的溫情繾綣,便會徹底付諸東流,盡數崩塌。
所幸梁晗此番的言行舉止,處處坦蕩磊落,全無半分心虛避諱,足以證明他對花月並無私情。這般看來,那花月的身上,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
墨蘭懸著的一顆心終於穩穩落下,看向梁晗的眉眼間,也悄然染上了溫和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