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大人。」
梁晗側身立在墨蘭身側,衣袍規整,對著王若弗穩穩躬身行禮,姿態恭謹有度。
墨蘭雖是庶出,可禮法尊卑擺在眼前,王若弗終究是盛家嫡母,論名分便是墨蘭的母親。加之林噙霜早前被送去城外莊子幽禁,盛家內宅再無一人敢與王若弗分庭抗禮,她執掌中饋諸事順遂,近來心境舒展,眉眼間戾氣消散,看待墨蘭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更何況如今墨蘭嫁入永昌伯爵府,夫婿是堂堂伯爵嫡子,眼前梁晗又禮數周全,王若弗心底的虛榮心頃刻被填滿,眉眼彎成笑意,連忙抬手虛扶:「姑爺快請起。」
梁晗直起身,唇角噙著淺淡得體的笑意。王若弗上下打量了一番墨蘭,轉頭柔聲問詢梁晗:「姑爺,我們墨蘭沒給你添麻煩吧?」
「墨蘭聰明伶俐,梁府上下都誇我娶了個好媳婦呢!」梁晗答得從容妥帖,王若弗聞言連連頷首,眉眼舒展:「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給姑爺添亂,我便放心了。」
正廳一時暖意融融,氣氛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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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晗說罷側頭看向墨蘭,眼底帶著幾分邀功的狡黠,似乎等著她的誇讚。墨蘭忍俊不禁,指尖暗暗在他小臂輕輕擰了一下,沒用多少的力道,因此這一擰反而更像是兩人之間的調情。梁晗笑意瞬間更深,目光黏在墨蘭臉上,沒有移開。
另一邊,明蘭費了好一番口舌才勸住鬧脾氣的如蘭,將人勸回正廳,二人默默立在角落。如蘭看著往日被母親冷眼相待的墨蘭,如今竟受盡王若弗和顏相待,心底妒意翻湧,死死抿著唇,偏過頭不肯看二人。
偏偏王若弗有心撐場面,當即開口喚如蘭上前,讓她挨著墨蘭站定,隨即指著身側端坐的婦人,笑著介紹。
「這是我娘家姐姐,你們要叫康姨母的。」
王若弗說話時語氣帶著討好,可上座的王若與神色倨傲,脊背挺得筆直,只懶懶捏著素色絹帕掩了掩唇角,眼皮都未曾抬起,目光淡淡掃過一眾小輩,毫無回禮之意。在她眼裡,小輩上前拜見本就是天經地義,能得她一眼掃視,已是天大的殊榮。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下來。墨蘭與梁晗對視一瞬,眼底皆掠過瞭然。二人早聽聞這位康姨母心性驕矜、貪慕權勢,最愛仗著王家嫡長女的身份在盛家托大。明蘭與如蘭也心下清明,往日康姨母登門,向來眼高於頂,禮數上從不讓分毫。
如蘭更是性子直白,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此刻強壓著白眼,眼底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不過今日是墨蘭回門,場面不宜鬧得太僵。
只是今日是墨蘭回門的吉日,闔家團圓,不宜當眾撕破臉面。墨蘭最先收斂心緒,斂衽屈膝,姿態標準地行了晚輩禮,輕聲喚道:「康姨母。」如蘭有些不滿墨蘭平日裡最是趾高氣昂,如今竟然當了叛徒,只能跟著明蘭一起行禮。
王若與唇角悄然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十分享受這份眾星捧月的尊崇。此時滿堂小輩唯有梁晗尚未行禮,她微微抬眼,餘光斜睨著這位伯爵嫡子,心底暗自得意。
縱使是勳爵世家的嫡子,也終究要遵晚輩禮法,向自己低頭。
可預想中的躬身並未到來。梁晗身姿挺拔,非但沒有俯身,反倒微微揚起下頜,目光平靜地自上而下打量著王若與,沉默半晌,淡淡地問道:「康姨母,便是秘書丞康海豐的夫人?」
此話一出,王若與臉上的倨傲瞬間僵住。她下意識斂了散漫的神色,抬眼謹慎看向梁晗,語氣生硬地扯開笑意:「四姑爺無端提他作甚?」
本來按著康家的地位和身份,王若與見到梁晗雖然不至於行禮,但也得叫一句「梁公子」的。可她方才刻意喚「四姑爺」,擺明了要借墨蘭姨母的長輩身份,壓梁晗一頭。
梁晗眼底掠過一絲輕蔑,笑意不達眼底:「並無別事。只是前幾日康大人專程遞帖登門,借閒談為由,央求家父在吏部暗中周旋,為他謀一個太常寺主事的位置。倒是巧了,今日墨蘭回門,恰好遇上康姨母。」
一語落地,廳內空氣微滯。
明蘭依舊垂著眼睫,鬢邊碎發遮住眉眼,神色淡然仿若未聞,始終置身事外。王若弗心思粗鈍,只當是尋常閒談,依舊一臉渾然不覺。而如蘭聽懂了話中暗藏的鋒芒,眼睛驟然亮了幾分,悄悄伸手攥緊明蘭的衣袖,指尖都透著興奮。
如蘭素來厭棄康姨母,王若與每次登門,都仗著長輩的身份對盛家小輩頤指氣使,對王若弗也時常言語拿捏。可王若弗顧念一直血脈親情,次次包容退讓,如蘭憋了無數悶氣,只能回房私下抱怨。如今終於有人敢當面挫康姨母的傲氣,她只覺胸中鬱氣一掃而空。
終於有人能治一治康姨母了!
如蘭臉上滿是興奮的笑意,扯著明蘭的衣袖不鬆手。
而墨蘭輕輕拉了拉梁晗的袖口,眼神示意他不要鬧得太過分。畢竟算是盛家的姨母,不可鬧得太難看,只怕會落人口實。梁晗側首遞去一個安撫眼神,示意她不必憂心,自己自有尺度。
全場心神大亂的唯有王若與。
她混跡內宅多年,如何聽不出梁晗言語裡的敲打與威脅?瞥見如蘭眼底藏不住的幸災樂禍,王若與面頰氣得微微抽搐,咬牙沉聲反問:「四姑爺此話是什麼意思?」
梁晗笑得坦蕩:「姨母說笑了,不過是跟姨母嘮嘮家常,我這個做小輩的能有什麼意思呢?」
許是常年與顧廷燁相交,耳濡目染之下,他如今也練就了這般當面綿里藏針、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王若與還以為梁晗是怕了禮儀規矩,敬著自己始終是長輩,即便梁晗身為伯爵府嫡子,但也要恪守禮儀,一念及此,她再度揚起傲氣,語氣帶著說教:「是呀,四姑爺是小輩,長輩的事情,你怎麼好插手呢?」
說著她還轉頭看向墨蘭,端足姨母架子,字字帶著敲打:「四丫頭如今嫁入高門,更要謹記幫扶娘家。日後凡有力所能及之事,你自當傾力相助。若是袖手旁觀,便是不孝,屆時汴京眾人,少不了要戳你脊梁骨!」
這話未免說得是太不妥,分明是想借孝道裹挾墨蘭,就連王若弗都聽出來了些許不對,連忙打圓場:「大姐姐,今日是四丫頭回門,合家團聚的日子,咱們不說這些啊。」
本就是康家求人辦事,王若與再擺出這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確實不占理。王若與心底也有分寸,梁家可是勳爵人家,當家的吳大娘子精明強幹,不像王若弗這麼好拿捏,咄咄逼人反倒會徹底斷了康家攀附梁家的門路。
她只能壓下心氣,暫時收斂鋒芒,不再多言。
可梁晗本就不是忍氣吞聲之輩,看著王若與方才刻薄貪婪的神色,低低笑了兩聲,語氣溫和:「姨母言重了。我與墨蘭一體,盛家、王家本就是姻親,我們自然是一家人。這樣,日後我便讓人遞帖,請康姨父前往梁府做客,由家父親自出面款待,如何?」
這話說得像是賠罪,似乎是梁晗替永昌伯答應了康海豐的請求。王若與瞬間喜出望外,先前的惱怒拋之腦後,轉頭對著王若弗連聲誇讚:「你這姑爺通透懂事,懂得體恤妻族,實在難得!」
王若弗不明內里彎彎繞繞,見長姐歡喜,也跟著滿面笑意連連點頭。
梁晗嘴角噙著嘲諷地笑,看向了墨蘭,挑了挑眉。似乎在說這康姨母這般淺陋短視,實在愚笨。墨蘭輕輕搖頭,眼底滿是顧慮,直覺此事絕不會如此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