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怎麼不進去看看？」
回城的馬車裡，墨蘭神色鬱郁，倚著車壁出神。方才在平嶺莊與明蘭那番交鋒，字字句句還在耳邊迴響，她反覆掂量著明蘭說的每一句話，越想越覺得心頭髮緊。梁晗坐在對面看了她許久，見她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終於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你答應了盛明蘭的條件，這一輩子……都不能與你小娘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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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墨蘭心裡那潭死水，盪開一圈圈漣漪。她回過神來，對上樑晗關切的目光，嘴角牽起一絲苦笑。
「既然以後不復相見了，那就……不要給她留下念想了吧。」墨蘭垂下眼，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梁晗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而且，她之前那麼對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不如就這樣吧，我知道她安好便夠了。」
墨蘭頓了頓，抬起頭來看向梁晗，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說起來，還要謝謝你。」
「謝我？」梁晗微微一怔。
「謝謝你願意幫我，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麼多。」墨蘭一字一句地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到了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唇齒之間，「也謝謝你……還願意娶我。」
那聲音低得幾乎要散在車簾灌入的夜風裡。若不是梁晗一直凝神聽著，恐怕真要漏了過去。
梁晗聽完，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一瞬。
墨蘭見他這般反應，心裡莫名有些發虛。她抬眼偷偷覷了他一眼，卻見梁晗面色沉沉，眼底像是壓著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質問：「我為什麼不願意娶你？」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墨蘭愣住了，她看著梁晗那雙認真的眼睛，一時間竟有些拿不準了。
梁晗不是也重生了嗎？怎麼會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這話要是放在旁人身上，不過是一句尋常的夫妻間的體己話，可放在她和他之間，分量卻完全不同。
難道……這是在試探她？試探她這一世的心思，看她會不會再如上一世那般心狠手辣，設計害死春柯肚子裡的孩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墨蘭便覺得脊背一涼。上一世的種種如潮水般湧上來——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那些夜裡輾轉反側時的不安，那些她以為天衣無縫卻被一一揭穿的算計。她張了張嘴，幾乎是本能地開始辯解，像是要搶在梁晗開口之前把自己剖白清楚。
「你放心，我會做一個合格的大娘子。我會幫你理清楚後院的事，會好好撫養妾室的孩子長大。我會把她們當自己的孩子疼的」
話音一落，梁晗的臉色反倒更黑了。
墨蘭頓時噤了聲。她看著梁晗那張陰沉下來的臉，心裡七上八下，罕見地有些不知所措，心裡覺得梁晗如今有些太喜怒無常了。
是她的話勾起了他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畢竟，她上一世是真的惡毒。那些年，她設計害死了梁晗多少個孩子，自己都快要記不清了。而他們成婚十幾年，梁晗竟沒有一個孩子平安長大。那些未曾謀面的孩子，一個個折在她手裡，像燈花一樣，剛亮起來就被她掐滅了。
是她錯了。
墨蘭低下頭，不再開口。她怕自己再說錯話，惹梁晗更生氣。馬車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
梁晗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墨蘭又多想了。
上一世的墨蘭，為了穩住自己正室大娘子的位置，將他一個個孩子害死。他怎麼能不恨？那些年他恨過她，怨過她，冷落過她，甚至動過休妻的念頭。那些咬牙切齒的夜晚，那些相對無言的清晨，他以為自己會恨她一輩子。
可是……
梁晗閉了閉眼。
上一世的回憶太過慘烈，像是燒紅的烙鐵，哪怕只是稍稍觸碰，也會疼得人渾身發抖。他想起那一天，箭矢破空而來的聲音，想起墨蘭撲過來時帶起的那陣風，想起她倒在他懷裡時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她替他擋了那支箭，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閉上眼睛。
如果他當時拉她一把，如果他讓她站在自己身後，如果——
沒有如果了。
盛家人趕到的時候，活下來的是他，不是她。
那些恨意，從那一刻起就再也恨不起來了。
梁晗睜開眼，眼底幽深，像是藏著一團暗火。他轉過頭看著墨蘭，看著她小心翼翼縮在一旁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忽然低頭，湊近了她。
墨蘭感到一股溫熱的氣息靠近，下意識抬起頭來，便撞上了梁晗那雙幽深的眼睛。
「你要補償我。」梁晗認真地說道。
「啊？」墨蘭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梁晗說的是什麼。
梁晗看著她那雙困惑的杏眼，看著那因為茫然微微張開一點的嘴唇，忽然就笑了。
「我成婚十幾年，膝下一個孩子也沒有。」梁晗慢慢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真似假的落寞，「我時常在想，是不是我命格不好，命中無子？」
「別這麼說！」墨蘭連忙去捂梁晗的嘴，以免犯了忌諱：「你是有子孫福的，只是娶了我……是我的錯。」
上一世，她早就認清楚了自己的錯。那些年她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是她親手種下的因。這一世能夠重來，能夠再嫁給他，她絕不會再行那惡毒之事。
梁晗唇角一勾，忽然伸手攬住了墨蘭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帶。墨蘭猝不及防，整個人跌進他懷裡，鼻尖全是他衣襟上淡淡的冷香。
墨蘭僵了一瞬，卻沒有掙扎，任憑那溫熱的氣息將她包裹起來。
「那你要給我證明才行。」梁晗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笑意，胸腔的震動隔著衣料傳到墨蘭身上。
「怎麼證明？」墨蘭悶悶地問。
「那當然是——」梁晗低下頭，湊到墨蘭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一陣溫熱的風拂過她的耳廓，「給我多生幾個孩子了。」
墨蘭聽到後臉色瞬間漲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
那些年少時的溫言軟語，那些羞怯又歡喜的夜晚，隔著一世的塵埃，忽然又涌到了眼前。她以為那些東西早就被歲月磨沒了，被恨意碾碎了，被生死相隔衝散了。可此刻被他這樣攬在懷裡，聽著這樣帶著痞氣的話，墨蘭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