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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梁晗

  墨蘭只當是自己方才心神恍惚,生出了錯覺,可邱可立心中卻全然不是這般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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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素來是個耽於享樂的紈絝,算得上十足的酒囊飯袋,可年少時也曾被父親邱敬嚴苛督促,習武數年。只是他天資庸碌、心性浮躁,終究爛泥扶不上牆,邱敬無奈之下,才索性任由他荒廢度日。

  雖未曾練出一身過硬本領,底子卻終究留存幾分。方才樹叢異動,他早已敏銳察覺異樣,分明是樹後藏了人影,也正因這一分神,才給了墨蘭脫身的契機,讓她藉機逃走。

  眼下人已走遠,若是貿然追上去,如若被旁人看到了,反倒有損邱家體面。邱可立壓下了攔阻墨蘭的心思,目光沉沉鎖在方才響動的樹叢處,慍怒開口:「何人在此偷聽,躲躲藏藏的一副小人做派,給我出來!」

  方才那些話語可不能讓人聽了去,若是家丁奴僕還好,但要是哪家公子……墨蘭會顧忌著自己親哥哥牽涉其中而緘口不言,但是別人可不會!

  一念及此,邱可立心頭沉了幾分。見樹後遲遲毫無動靜,他嗓音更厲,再度呵斥:「出來!」

  林間依舊寂靜無聲,半點人影皆無。邱可立心頭火氣漸盛,正要親自上前揪人,樹後終於傳來一陣輕響。

  一道身影緩緩從粗壯的樹幹後走出,方才被樹幹全然遮蔽的身形,此刻盡數展露在天光之下。來人並未移步走向亭中,只立在原地,慵懶抬眸,淡漠的目光淡淡掃向邱可立,清冷疏離,不帶半分溫度。

  待看清來人面容,邱可立方才盛氣凌人的姿態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轉瞬換上一副極盡諂媚的笑意,快步小跑上前,恭恭敬敬地討好道:「梁兄,原來竟是你在此處!」

  邱敬身居開封府尹要職,邱家在汴京城也算有頭有臉。府中子弟向來自持高門身份,眼高於頂,素來輕視旁人。可能讓囂張跋扈的邱可立瞬間收斂氣焰、俯首討好,還恭敬稱上一聲「梁兄」的,偌大汴京城,唯有永昌伯府梁家。

  面對邱可立熟稔的奉承姿態,梁晗早已見怪不怪。他餘光掃過墨蘭離去的方向,語聲清淡,直切正題:「你看上她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問話讓邱可立一愣,順著梁晗的目光瞥見那方遠去的背影,才驀然回過神來,心頭陡然一緊,小心翼翼地試探:「梁兄莫非……也屬意盛家墨蘭?」

  梁晗默然不語,未置一詞。

  邱可立見狀,心中已然篤定猜想,頓時一陣心慌,恨不得抽死方才色迷心竅、出言輕薄的自己。他真是昏了頭!放眼汴京,誰不知梁家六郎的身份尊貴,自己竟敢覬覦他看上的女子!

  永昌伯府乃是世襲勳爵,當朝伯爺身居要職,手握實權,府中財力雄厚,是汴京城數一數二的富庶高門。更遑論梁府還有吳大娘子這般底蘊深厚的外家扶持,權勢根基穩固,絕非邱家可比。

  方才他出言冒犯墨蘭梁晗想必在樹後聽得一清二楚,邱可立竭力地想著該怎麼補救,邱可立心頭焦灼,拼命思索補救之法,梁晗卻忽然淡淡開口,打破沉寂:「沒有。」

  「啊?」邱可立一時怔住,全然摸不著頭腦。可梁晗無意多做解釋,只靜靜睨著他,神色難辨。

  是說……他並未看上盛墨蘭?

  邱可立自詡慣會察言觀色,此刻卻全然看不懂梁晗的心思,只能畏畏縮縮地站在原地。

  梁晗打量著身旁之人,眼下青黑、唇色蒼白,一看就是縱慾過度,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原本俊朗周正的容貌,如今透著一股病態孱弱,宛若癆病纏身,看得人心中不適。梁晗看得眼睛疼,移開了視線,還是看向了墨蘭離去的方向,一邊問道:「你看上了她什麼?」

  其實平日裡邱可立和梁晗的關係還是挺不錯的,兩人經常飲酒作樂,只是梁晗素來性情冷淡,對周遭風月諸事甚少上心。此刻見梁晗主動問及墨蘭,邱可立只當他是要為自己出謀劃策,頓時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地答道:「梁兄有所不知,我與這墨蘭自幼相識。她年少時相貌平平,也不通詩書,誰料如今出落得身姿窈窕、容貌傾城,算得上一等一的絕色佳人。」

  「梁兄知道,小弟不成器,就好這一口美色,當然是移不開眼。盛家門第清寒,墨蘭又只是庶出女子,我便起了納她為妾的心思。況且她先前在馬球會、春日茶宴之上,屢屢主動湊向男賓席位,分明是一心想要攀附高門權貴。我方才才敢出言放肆幾分,可誰想這丫頭半點不識抬舉,反倒敢出言要挾我!」

  說起此事,邱可立心頭怒火翻湧,只覺顏面盡失。被一個低位庶女拿捏威脅,簡直是他生平最大的難堪!

  「尋常女子,若能得邱家垂青,怕是早已欣喜若狂。可她這般姿態,分明是瞧不上我邱家,一心想攀更高的門第!區區庶女,偏生心比天高,倒要看看最後哪家勛貴豪門,肯真心接納她!怕是終究蹉跎歲月、無人問津,白白裝這一身清高!」

  被拒絕的羞憤與屈辱沖昏了頭腦,邱可立漸漸口不擇言,面目猙獰可憎,字字句句都極盡貶低詆毀墨蘭。

  梁晗靜靜聽著,神色平淡,只是眸色變得深沉,他沉吟片刻後再度發問:「你說她一心攀附權貴……那你覺得,她心中想嫁的,究竟是何等人家?」

  梁晗今日說話怎麼前言不搭後語的?邱可立是徹底搞不懂了,不過順著梁晗的話回道:「怕是要梁兄這樣的勳爵人戶她才看得上眼吧?甚至可能異想天開地想做勳爵人戶的正妻?」

  梁晗呼吸一滯,面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複雜。邱可立本就覺得梁晗今日異常,見狀更是不敢多言,一時之間,林間只剩一片死寂。

  良久,梁晗低聲嗤笑一聲,淡淡頷首:「你說得沒錯。」

  「她自始至終,所求的不過是嫁入高門,攀附權貴罷了。」

  他語聲極低,似自語、似評述,模糊不清。邱可立只捕捉到隻言片語,不由得疑惑追問:「梁兄方才所言何事?」

  梁晗抬眸,目光帶著幾分不耐與輕鄙,掃過邱可立:「我是說,既然心悅人家姑娘,便該正正經經登門提親,以正室之禮迎娶。盛家乃是清流門第,怎會容女兒屈身做妾?你既貪慕美色,又全無擔當,這般格局心性,汴京城中,哪家願將女兒託付於你?」

  丟下這番訓誡,梁晗不再多言,轉身便徑直離去,只留邱可立立在原地,滿心茫然,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不是說沒看上嗎?怎麼這麼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打算?怎麼還罵上他了?

  梁家的權勢他可惹不起,邱可立暗自惱怒了一番,氣沖沖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