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就是我留下來的那支筆。」
帳外的嘈雜聲漸漸散去,畢業生們各自奔赴崗位,整個書院陷入了短暫的空曠。
晏南辰收拾完桌面的文書,抬頭看向他姐:「姐,今年秋收的賦稅統計出來了,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三成?」晏南星的動作頓了一下。
「對,各縣送上來的報告都是一個說法,說自從書院畢業生下去當了基層官吏,田畝清查得更准了,偷稅漏稅的現象少了,收上來的糧自然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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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把茶碗擱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這才一年就見效了?」
「不光是賦稅的事。」晏南辰從袖口掏出另一份報告,「西陵縣那邊原來有個積案,兩個村子為了一條水渠打了三年官司,縣令換了兩任都沒解決。上個月書院畢業的那個李三娃過去當了主簿助理,花了半個月時間把兩村的田畝重新丈量了一遍,按照實際用水量重新分配,兩村都服了。」
「李三娃?」晏南星想了想,「就是那個原來當佃戶的孩子?」
「對,就是他。」晏南辰把報告推過去,「許衡之說這孩子雖然天分不如林墨,但勝在實誠,丈量田畝的時候一步一步自己走,不弄虛作假。老百姓信他。」
晏南星接過報告掃了兩眼,嚼著果脯嘴角彎了彎:「老百姓信他,是因為他跟老百姓一樣是從泥地里爬出來的。」
帳簾掀開,晏守疆拄著佩刀進來了。
他在客座上坐下來,端起晏南辰給他倒的茶喝了口:「剛才在校場上看見那幫畢業生收拾行李,一個個跟要上戰場似的,臉上全是那股子勁頭。」
「爹覺得他們怎麼樣?」晏南星轉過身來看著他。
「比我年輕時候強。」晏守疆把茶碗擱在扶手上,那雙老軍人的眼睛從輿圖上轉回來,「我那時候帶兵,手底下十個兵里九個不識字,傳令全靠嘴喊,打起仗來一片亂。你這批畢業生不一樣,個個識字會算,懂規矩守紀律。」
「爹說得對。」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識字和不識字的差距,不是一點半點。識字的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識字的人只能跟著別人走。」
晏守疆看了女兒好幾息,然後開了口:「南星,我跟你說句心裡話。」
「爹說。」
「你建的這座書院,比十萬大軍更有價值。」
晏南星的動作停了一拍,轉過頭來看著他。
晏守疆的聲音很沉,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因為軍隊可以被打敗,但人才會源源不斷地湧現。你種下的這些種子,十年二十年後會長成參天大樹。到那時候,就算朝廷派再多的兵來,也動不了你的根基。」
帳里安靜了好幾息。
晏南星走回桌案坐下來,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爹看得明白。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軍隊打天下。」
「那你打算靠什麼?」
「靠人心。」晏南星把茶碗擱回桌面,那雙眼睛裡映著帳頂透進來的光,「朝廷靠的是兵和糧,世家靠的是田和錢。但我不一樣,我靠的是這片土地上每一個識了字、學了本事、過上好日子的人。」
晏守疆端著茶碗沒接話,但那雙眼睛裡翻過的東西越來越複雜。
「爹,您知道為什麼世家能盤踞幾百年不倒嗎?」晏南星的聲音放慢了半拍。
「為什麼?」
「因為他們壟斷了知識和上升的通道。」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老百姓生下來就註定一輩子當牛做馬,連翻身的門縫都沒有。但我把這道門打開了,八百多個學生從書院出去,就是八百多道裂縫。裂縫越多,門就越松。等門徹底倒了,世家和朝廷的根基也就斷了。」
晏守疆聽到這裡,端著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好幾息,然後把茶喝完擱回桌面:「南星,你這步棋下得太深了,深到我都看不透。」
「爹不用看透,只要知道這步棋對咱們有利就夠了。」晏南星嘴角彎了彎,「往北打的時候,刀子我有了,糧我也有了,現在連人我都有了。剩下的就是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等朝廷自己出昏招。」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碗裡,從袖口摸了一顆新的含著,「楚明帝那個人我摸透了,多疑、剛愎自用、極度怕死。這種人遲早會自己把自己玩死。我只要等著,等他把朝廷搞得民不聊生,到時候我一路往北打,一路開倉放糧,老百姓自然會倒向我這邊。」
晏守疆的嘴角動了動:「你這是要釜底抽薪。」
「何止釜底抽薪。」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從嶺南往北一路划過去,「我這是要把整口鍋都給掀了。」
帳外傳來遠處校場的號角聲,混著工院叮噹作響的錘鐵聲。
晏守疆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女兒一眼:「南星,你走的這條路,比我當年走的路難十倍。」
「爹,難不難不重要。」晏南星轉過身來,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徹底收了,只剩下一種讓人脊背發寒的篤定,「重要的是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晏守疆沒再說話,掀簾出去了。
帳簾落下的時候,晏南辰從側案抬起頭來:「姐,爹說得對,你這步棋確實下得太深了。」
「深才好。」晏南星重新坐回椅子上,「下淺了容易被人看穿,下深了別人就算看出來了也來不及堵。」
「那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就是等。」晏南星靠回椅背上,「等第二批學生招滿,等講武堂的第一批學員畢業,等嶺南的根基徹底扎穩。等這些都齊了,就是往北動手的時候。」
帳外的日頭正好,遠處書院方向傳來新一批學生報名的喧鬧聲。
晏南辰收了筆站起來,走到帳簾邊上停了一步:「姐,我有個感覺。」
「什麼感覺?」
「這書院建起來之後,嶺南就真的成了咱們的地盤了。」晏南辰回頭看著他姐,「不是占著就算數的那種,是從骨子裡都姓晏了。」
晏南星閉了閉眼,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沒收:「這才是真正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