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隊伍到了永興關卡。
遠遠望去,關卡的城門樓不高,土石堆砌的牆面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看著破舊寒酸。可城門前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列著兵卒,粗略一數,少說四五百人,刀槍齊全,連甲冑都是擦亮了的。
王鐵柱從隊伍前頭跑回來,臉色不好看。
「大小姐,關卡把咱們攔下了。說要核驗流放文書。」
晏南星坐在馬車上沒動,眼睛微微眯著,視線從城門樓上方掃過去,落在牆頭那一排整整齊齊的弓弩手身上。
「文書給他們看了?」
「給了。可對面那個領頭的校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說印章有疑,要請示上面。讓咱們原地等著,不許進也不許退。」
晏南辰從馬車另一側翻了上來,貼在晏南星耳邊。
「姐,不對勁。這種小關卡平日裡最多駐軍百來號人,現在外面站了五百,明顯是臨時調來的。而且你看城牆上那些弓手,不像是拿來嚇唬人擺樣子的,箭矢都上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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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
晏南星跳下馬車,腳落在地上的時候整了整衣領,朝關卡城門的方向走過去。
「姐。」晏南辰追了兩步。
「你在後面看著隊伍,別讓人亂了陣腳。我去跟他們聊聊。」
關卡城門前面的空地上,一個身穿鐵甲的校尉雙手抱刀站著,看見一個穿素色衣裙的年輕女子朝自己走來,目光里閃過明顯的不耐。
「站住。不是說了讓你們原地等著嗎?」
「這位將軍貴姓?」晏南星在他面前停住腳,兩手交疊搭在身前,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那校尉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發現這女子雖然穿著素淨,可通身的氣度不像普通流犯家眷,便收了些粗魯勁。
「免貴姓李。你是晏家什麼人?」
「晏守疆嫡長女,晏南星。」
李姓校尉的眉毛動了一下,手裡的刀換了個姿勢抱著。
「晏大小姐。本官奉命在此盤查,你們的流放文書有些地方需要核實,請你們耐心等候。」
「哪些地方需要核實?」
「印章的問題,本官做不了主,得請示上面。」
「上面是誰?」
那校尉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重複了一句。
「大小姐請回去等著,不會太久的。」
晏南星沒動,目光從校尉臉上移開,不緊不慢地環顧了一圈關卡前面的兵力布防。城門兩側各有一隊刀盾兵,約莫六十人;城門正前方是長槍兵,三排縱深;城牆上的弓弩手約摸四十人。右側的馬廄里還拴著幾十匹戰馬,旁邊有騎兵正在給馬匹上鞍。
她把這些細節不動聲色地收進眼底,嘴角彎了彎,朝那校尉點了點頭。
「好,我等著。不過李將軍,我多問一句。」
「什麼?」
「永興關卡平日駐軍多少人?」
校尉的臉色變了變,沒回答。
「我替你答吧。」晏南星的聲音柔柔的,像在閒話家常,「永興關卡是個小關口,平日駐軍一百二十人。可今天我光眼睛能看見的就有五百出頭。多出來的三四百人,是連夜從別處調來的。調兵需要上級軍令,給你們下令的人,是湘南刺史方正清吧?」
校尉攥緊了刀柄。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
「不管多不行。」晏南星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辜,「你們擺出這副架勢來對付一群流放犯人,要麼是朝廷下了密令要在這裡截殺我們,要麼就是你們的上官跟京城某些人做了什麼交易。不管是哪種,我總得心裡有個數。」
校尉的額角冒了一層細汗,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被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
一個傳令兵從城門裡奔出來,勒馬停在校尉身邊,彎腰遞過去一張紙條。
校尉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鬆了松,朝晏南星拱了拱手,語氣也緩和下來。
「晏大小姐,方刺史有請。刺史大人說仰慕晏老將軍威名已久,特邀令尊移步刺史府一敘。」
晏南星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停了兩個呼吸,然後微微笑了。
「刺史大人的請帖呢?」
校尉一愣。
「口頭傳話請一品將門的家主上門做客,連張請帖都沒有?」晏南星歪了歪頭,那笑意甜得很,聲音卻不疾不徐地往下沉,「李將軍,你覺得這叫請呢,還是叫傳喚?」
校尉的臉漲紅了,握刀的手青筋鼓起,嘴裡擠出一句。
「方刺史是好意……」
「好意?五百兵卒堵著路不讓走,弓弩手在城牆上把弦拉滿了對著我的人,這叫好意?」
晏南星的笑容收了,聲音雖然還是那個溫溫柔柔的調子,可落在校尉耳朵里,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回去告訴你們方大人,晏家的人不是他傳喚得了的。想見我父親,讓他拿著名帖親自來關卡迎。否則,我們在這裡等一天是一天,看看到底是他先耗不起,還是我先耗不起。」
校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拱了拱手,轉身快步往城門裡走。
晏南星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又在城牆上那些弓弩手的位置掃了一遍,然後轉身朝隊伍的方向走回去。
晏南辰遠遠迎上來,壓低了聲音。
「姐,什麼情況?」
「方正清想請爹去刺史府,我拒了。」
「鴻門宴?」
「十有八九。五百人的陣仗不是拿來核驗文書的,是拿來扣人的。方正清要的不是盤查,是把爹請進刺史府里關起來,然後拿捏咱們整支隊伍。」
晏南辰的手攥緊了腰間的刀柄。
「那怎麼辦?硬闖?」
「五百人正面硬闖不划算,咱們隊伍里的戰力攏共也就百來號能打的,沖不破。」晏南星走回馬車旁邊坐下來,兩條腿晃了兩下,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含進嘴裡。
「而且沒必要。」
「沒必要?他攔著路不讓過,咱們乾耗著?」
「耗著是他的條件,不是我的。」晏南星嚼著果脯,目光望向關卡後方那片連綿的丘陵,「南辰,你下午的時候帶兩個人去關卡西面那片矮丘上轉一圈。我要知道永興關卡的後門在哪裡,圍牆最薄弱的地方在哪裡,守軍換崗的時間間隔是多少。」
「姐打算繞過去?」
「繞過去是下策。」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在手心裡,捏著那顆小小的果核,嘴角的弧度又掛上了。
「我打算讓方正清自己把門打開。」
晏南辰沒再問,轉身去安排人手了。
晏南星靠在馬車的木板上,抬頭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方向,關卡城牆上的火把一盞盞被點亮,映得那面灰撲撲的土牆像是鍍了一層暗金。
晏守疆從隊伍後方走過來,腰刀的刀鞘碰著腿甲發出輕微的鏗鏘聲。他站在女兒面前,沒有坐下。
「都攔住了?」
「攔住了。方正清想請您去做客。」
「鴻門宴。」
「爹也看出來了。」
晏守疆沉默了幾個呼吸,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摩挲著鞘口。
「五百人。」
「嗯。」
「你打算怎麼辦?」
晏南星仰頭看著父親逆著火光的面孔,笑了一聲。
「爹放心,他方正清不過是條見了肉骨頭就搖尾巴的狗。能讓他搖尾巴的人在京城,可能讓他怕的人,就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