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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親人笑

  鍋里煮了麵湯,她只能感嘆這一句,轉身回了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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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夭放下捂耳朵的手,伸長脖子去看棺材。

  這么小,放在板車上,裡面的人該蜷起身子吧,比她給靜兒選的小多了,靜兒會不會很舒服躺著呢……

  她的思緒跳起來,一下躍到那天,火樹銀花,燈火闌珊。

  轉眼間,白幡過,黑棺入土。

  「呲——」

  「呲——」

  「什麼聲音?」

  小夭疑惑揉揉耳朵,在哭聲和鑼響中分辨。

  她下意識跟上去,隱約聽見,是從棺材裡傳來,還沒聽清楚,聲音混在腳步聲中。

  「去去去,臭乞丐!擋著我們送花魁要你好看!」

  跟在棺材後的男人們一把揮開她,捧著詩的士子哭嚎,眼裡沒有淚。

  「靈兒姑娘啊!你怎麼仙去啊!留我一人只能夜中喚香魂啊!」

  棺材遠了,小夭踮著腳去看,心中始終放不下這件事。

  看熱鬧的人一茬接一茬,把她擠得越來越遠,都想瞅瞅這位名動京城的花魁如何下葬。

  「紅顏枯骨,真可惜。」

  「聽說是上吊死的,那模樣估計好看不了,還不如服毒痛痛快。」

  旁人七嘴八舌,小夭心裡卻不好受。

  她在花魁遊街時見過靈兒,也在旁人口中聽說過她。

  華美、難堪,也是由外人道出,她們本沒什麼交集。

  但一想到,如果青兒贖身回家,說不準也是這樣的命運,她就忍不住跟上去,想提醒她的家人。

  萬一靈兒沒死,還在棺材裡掙扎、想要活著呢?

  看熱鬧的人太多,她過不去。

  人們要跟著棺材出城了,兵卒並沒有阻攔。

  小夭神情微松,連忙跑到麵館里。

  「老闆!」

  她大聲喊。

  「哎!怎麼了姑娘?」

  老闆還在為她揉麵團,抬起頭笑著回應。

  「如果有人來找我,你就說讓他等著,我會回來。」

  不管來的是什麼人,只要不知道她的行蹤,一時間,應該不會對麵館老闆動手。

  老闆不知道她心裡的彎彎繞繞。

  只覺得是小女孩又有了事,去櫃檯下找兩個烤著的燒餅包起來遞給她。

  「忙你的,嬸娘給你看著衣服。」

  小夭嘴唇囁嚅幾下,接過燒餅。

  「……謝謝。」

  她利落將熱乎乎的燒餅塞懷裡,又問祭拜親人需得買什麼。

  老闆摸摸小夭的頭,表情心疼。

  年輕時候,她好歹也是衙役。

  之前一眼看出,那背在身後的,手指僵硬,一動不動。

  只是小姑娘不說,她也不點破。

  「等著,我去拿來。」

  老闆轉身,從房內翻出一包香燭紙錢。

  藍色的包袱皮里傳出蠟油味兒。

  「我丈夫死七八年,年年都要拜,不拜就被人戳脊梁骨,今年好不容易才找了藉口沒去,給你家人用,比給那個死鬼不知道好多少。」

  小夭飛快抬頭掃了她一眼,記下她的面容,收了包袱,道一聲謝。

  急忙跑出去跟上出殯隊伍,混在人群末尾。

  做過伎的女子,都是不讓進祖墳,不讓寫入族譜,怕祖宗嫌晦氣。

  還好花魁的弟弟是家中第一個舉人,說話有分量,又心地善良,願意把姐姐葬在祖墳,重新寫了族譜。

  族譜內,他、他的父親,他的兒子、他的母親、他的妻子,名字都壓在靈兒頭頂。

  也沒辦法,快能享福了,偏偏又自盡,這不就是命賤,過不了好日子嗎?

  理所應當壓在最後,這是為了她好。

  眾人議論紛紛。

  小夭仗著身形瘦小,一味地朝前擠。

  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兩串,她擠到棺材後,親朋好友的位置,還沒張口,抬頭,一張張笑臉晃——

  披麻布,戴孝帽。

  紙男紙女齊齊到。

  鄰里親朋泣淚拋。

  孝男孝女跪靈堂。

  嗩吶聲聲調。

  紙錢片片飄。

  此去登仙道。

  寸斷肝腸恨難消。

  棺材放進挖好的深坑,淹了土,立上木板,墨漬悻悻劃拉幾道。

  李氏女。

  白幡插在墳頭,紙錢滿天飛舞。

  乾嚎的詩人燒了書稿,眾人贊他深情不悔,靈兒姑娘泉下有知,也願來世為他做牛做馬報恩。

  他擺著手,嘴裡說不敢不敢,嘴角忍不住勾起來,又用嗆咳掩過去。

  下葬了,沒見著昔日花魁的容貌,圍觀人群頓感無趣,個個散著步回城。

  小夭躲在人群後,偷偷撿紙錢。

  這是說是祖墳,不過是個同姓村子,湊合湊合,將自家人埋在一起的荒涼地方。

  墓碑排列齊整,晃眼看去,像是一個個老而不死的古董。

  靈兒被埋在最後,這些人,倒是要鎮壓著她,氣氛比亂葬崗更陰森。

  最後的親友也走光了。

  小夭把撿的紙錢塞進藍色包袱,放在身後。

  如果棺材裡沒問題,是她聽錯了,她就去給靜兒燒紙。

  這裡沒有樹木,不好折樹枝,找一圈,才找著個趁手的木板。

  幸好才下葬,土壤鬆軟,只刨幾下,就能看見黑色棺木。

  小夭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棺材細細聽。

  悄悄的,只有寒風吹拂的聲音。

  她擰著眉,懷疑自己是聽錯了,正想把墳土蓋上,裡面傳來很輕的抓撓聲。

  「!」

  小夭嚇了一跳,猛然挺直後背,僵在原地。

  她不敢想,裡面的人還活著?!

  那、那怎麼打開棺木?

  這木板是脆的,刨土還成,但應撬不開釘子釘死的棺材。

  小夭身子前傾,掌心用力拍拍棺蓋。

  「別著急,我馬上來救你!」

  裡面抓撓聲頓時大了起來,隱約還有女子的哭聲。

  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才哭得如此肝腸寸斷,聲音啞了,像是絕望中發出的慘叫。

  小夭心裡難受,在墳地又找了一圈。

  周圍沒什麼大的石塊,只有一塊豎在土裡的石碑。

  其餘人墳前都是木板,用墨筆寫著墓主姓氏和生辰年月。

  而這石碑不同,不僅詳細寫了生辰年月,角落裡還有模糊不清的事跡,寫了太多,年份久遠,邊角已然裂開豁口。

  等等,木板?

  她低頭看著手裡挖土的平整木板,翻過來,果然是寫了墨字。

  「李氏女。」

  好奇怪的名字,居然和靈兒一樣。

  小夭搓搓手,道了聲抱歉,將所有墳前的木板都用力抽出來,疊在一起,全力撞向石碑的缺角。

  「砰——」

  「砰——」

  木頭碎了,掉下來,又有另一塊木頭頂上,碎石飛濺、剝離。

  石碑裂紋越來越大,搖搖欲墜,被她推了一把,轟然倒塌。

  小夭挑了塊最尖銳的石塊,急忙從前頭跑到最後,刨開靈兒墳上的土,對準棺蓋。

  「我要開始砸了,你往下挪!」

  棺中人似乎沒什麼力氣,輕輕敲了下棺木。

  小夭雙手緊握石頭,用盡全身力氣砸下去!

  石頭碎屑嵌入棺材板,只留下一個凹陷,黑色棺材上的桐油反著光,照的天色更暗。

  她又用力去砸,好不容易,破了條縫隙。

  可是,想完全砸開,把人帶出來,不知又要花多長時間,消耗多少體力。

  小夭坐在棺蓋上滿身大汗,手心砸紅了,發麻發癢。

  歇一會兒,聽見下面的人深深淺淺吸氣。

  意識逐漸清醒,靈兒睜開眼睛,能看見絲絲光亮透進來,有風……

  她努力伸手,在棺材壁上輕輕敲。

  弟弟……弟弟……

  你怎麼能親手把白綾纏上姐姐的脖頸——

  你第一次殺人,就是殺了一直賣身供你上私塾、上書院、直到中舉的姐姐啊!

  靈兒閉上眼,沒有眼淚,她的淚早就在醉紅樓流了乾淨。

  他們以為她死了,放在靈堂供他們表演。

  變著法誇耀他的話從雙親嘴裡冒出來,貶低她的話也隨之傳了滿城。

  演了一齣好戲,封棺。

  驚醒時,只剩她,眼前是極致的黑暗。

  外面吹嗩吶,敲鑼打鼓,唱她的弟弟多麼有情有義,多麼仁善……

  她在裡面害怕得尖叫,瘋了似地抓撓求饒,指甲掉了,十指鮮血淋漓,眼前卻越來越模糊,直到聽見有人敲擊棺材的聲音。

  「救救我……我不想、不想死……」

  小夭豎起耳朵,爬下棺材打算換個姿勢。

  酸軟無力的手支撐不住,身體一歪,掉進土裡。

  她吃了一嘴泥,抓住土坑爬起來。

  「呸呸呸!」

  這些人極不用心,沒把土蓋嚴實,被她這麼一踩,陷下去大半,露出棺材側面。

  小夭撲上去,敲了敲同樣黑色的木頭,裡面發出清脆中空的『咚咚』聲!

  側面的黑色木板薄了許多!

  她雙手抱著石頭,狠狠砸下去!

  一下!一下!

  木屑飛濺!

  光!大片大片的光照進來!

  驅散黑暗,靈兒仰躺在棺材裡,望啊望,一個瘦小的身影鑽進棺材,抓住她的手,將她帶出去。

  「呼呼呼——」

  小夭爬上土坑,趴在地上去拉扯她。

  靈兒真的很輕,她用力,就把人拉了上來。

  兩人仰躺在墳地里,靈兒渾身沒有力氣,能保持清醒,已經是她的極限。

  小夭軟著手腳爬過來,擋住她看向陰雲的視線。

  從懷裡掏出熱乎乎的燒餅,一點點掰開,塞進她嘴裡。

  「水……」

  「哦!對!」

  小夭收起燒餅,把她打橫抱起來,手一軟,差點又將人摔出去。

  她雙膝砸地,晃晃悠悠接住人,咬牙緩了片刻重新站起來,趕到河岸邊。

  洗淨了手,捧起水,一點點餵給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