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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走失

  看清是個瘦小的孩子,男衙役煩躁撓頭,鞭子要落不落,滯在半空,最後對身後的人低語。

  「老三,你去把她提溜到巷子裡,別叫大人們看見。」

  「好勒,大哥你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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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老三的男衙役抓住她的手腕,往角落裡拽。

  「走,別不識好歹,要是被大人發現,把你杖責五十大板,九死無生。」

  小夭踉蹌幾步,回過頭去看後門。

  她一走,府門就開了,出來幾個丫鬟和小廝。

  不敢與她對視,低著頭四處亂瞟。

  「多謝官人,府中人心善,扔了幾個饅頭,誰知道被這乞丐纏上。」

  衙役恭恭敬敬笑著擺手。

  「我等奉命肅清街道,本就是分內之事。」

  視線隱入牆角,小夭又去看抓住自己的這隻手。

  她被猛然一拽,差點摔在地上。

  「給我站這裡待著!」

  男衙役指了指幽深的小巷,裡面幾乎都是推著推車的攤販。

  小夭被身旁的包子香味吸引,視線直勾勾看了過去。

  賣包子的男攤販瞪她一眼,礙於男衙役在場不敢說話,只是將屜子蓋上。

  男衙役搖著頭嘖嘖兩聲,抬起手掌。

  「待在這裡別動,敢走我就打你!」

  小夭沒吱聲,他便以為這小孩被嚇到,忙著繼續巡邏。

  眼見男衙役走了,男攤販從柜子里拿出蒸熟的粗面,揪了一小塊遞給她。

  「行了,別盯著我這包子,吃這個,那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吃了好有力氣跑。」

  小夭也不說話,接過就塞進嘴裡。

  「咚!咚!咚!」

  銅鑼炸響!

  她嚇了一跳,臉上一片錯愕。

  男攤販被她逗笑。

  「這是鑼子在敲,你該不會不認識吧?」

  他的聲音淹沒在一片禮樂里。

  「皇后娘娘出遊!百姓避讓!」

  「跪——」

  巷子內外的人都連忙跪下,生怕慢了一步被內官抓住。

  男攤販趕緊拉住小夭,把她拽得跪下。

  「快跪!」

  恍若花神娘娘出遊,花香和薰香飄蕩,力士抬著轎子,從皇城走出。

  轎子塗成艷麗的大紅色,描上金線,頂端雕刻著一隻展翅鳳。

  轎子裡的人,卻是厚重的鳳冠還不夠,冠上左右鳥嘴叼著數顆碩大明珠,髮髻間一層疊一層插滿金釵,讓人疑心會不會壓斷脖頸。

  禮服攏在身上,數不清疊多少層,最外面的裙擺垂落出轎子。

  眉毛細細描過,嘴唇嫣紅,臉頰敷了層淡粉,嘴角始終是安靜恬淡的笑意,像尊被打扮好的神像。

  猝不及防與小夭對視,她的眉頭微微上挑。

  男攤販悄悄看一眼小夭,見她竟敢昂著頭,快速按下小夭的後腦勺,小聲呵斥。

  「你不要命了!」

  小夭額頭與手背貼在一起,耳邊是旁人急切而沉重的呼吸,她又偷偷偏著頭去看。

  華麗隆重的轎子後,是步輦上明媚張揚的小女孩。

  她看著比小夭還小,也是戴著滿頭珠寶。

  一雙眼睛好奇四處打量,時不時翻身把伺候在旁的宮女嚇一跳。

  「公主出遊!百姓避讓!」

  「跪——」

  又是這種尖利的聲音,拉得長長,扎進耳朵里。

  比起之前的鴉雀無聲,這次人群中倒是議論紛紛。

  「皇后娘娘當真是端莊大氣,不愧為天下女子表率。」

  「是啊,比起來,公主殿下就……」

  「不管怎麼說,還是個小孩——」

  「哼!孩子又如何,身為皇家公主,自小就該學習女子禮儀,我看就是陛下太過寵愛她。」

  「別說了別說了……」

  「有什麼不能說?她能拿我怎麼樣?我可是舉人!」

  小夭偷偷去看前面跪著的舉人,他衣服整潔,鞋底沒染上一粒灰。

  明明是跪著,給那被叫做公主的女孩磕頭,但語氣高高在上,好似公主才該給他磕頭。

  舉人又是什麼?也是跟公主一樣的名字?

  她這樣想。

  跪到腿酸,隊伍只剩下一點末尾,街道上稀稀拉拉站起來人。

  巷子裡的攤販也一個接一個出去。

  「要是那公主頭上的金珠子掉下來一顆,被我撿到,也能抵了我三年的賦稅。」

  賣包子的男販抹把臉。

  「賦稅年年高,家裡媳婦兒又懷了孕,難過啊。」

  他隨口抱怨。

  小夭總算把饃饃嚼完了,朝他伸手要。

  「去去,我自個都不夠吃的。」

  話是這樣說,他又扯了小半個扔過來,汗巾搭在肩上,推著車走出巷子,吆喝起來。

  「賣包子嘍!又大又香的包子!兩文錢!」

  小夭吃完饃饃,站在巷子口,茫然左右看看,肚子還是很餓。

  她蹲在地上,想著方才被拖走時的路。

  「施粥啦!施粥啦!」

  「周府感念陛下恩德,施粥祈福!」

  人群頓時朝聲音來源涌去。

  小夭被他們擠著、帶著,像是被魚群遊動推搡的小魚,莫名其妙拿了一個大碗。

  她學著周圍人伸出碗,打粥的丫鬟一看是個小孩兒,悄悄給她沉底挖了一碗。

  小夭從人群堆鑽出來,縮在窩棚後喝粥。

  「越兒,你今日,可知道為何施粥?」

  華麗的衣袍從她眼前逶迤而過,貴婦人嘴角含著笑意,一雙眼卻冷漠如同結了冰霜。

  她牽著的小男孩懵懂搖著頭,猶豫道:

  「母親心善?」

  「錯!」

  女人狠狠掐了男孩一把。

  「那些泥腿子算什麼東西?你今後再敢說這種上不得台面的話,看我怎麼罰你!」

  男孩明顯是怕了,畏畏縮縮抿著唇。

  他低頭,不經意和小夭對視上,又很快錯開,思索了好一會兒,聽自家小廝的吆喝,他抬起頭。

  「母親是為了皇帝祈福,讓他們看見周家的忠心。」

  女人笑了,臉上露出一個稱得上是甜蜜的笑容。

  「差強人意,為了你父親,母親做什麼都使得,萬一陛下真的知道了,你父親仕途也會順暢。」

  男孩不安攪著衣角。

  「可是、可是母親,你不是說父親是負心漢——」

  「啪!」

  男孩被扇得別過臉去,女人狠狠甩開他的手,大聲斥罵。

  「今日你便好好在此為災民施粥盛飯,天黑不許回府!來人!給我看著少爺!」

  「是!」

  她眼中有恨有怨,有被挑破的惱怒。

  街上行人竊竊私語。

  「周家真是家風嚴苛。」

  「周夫人那麼溫柔,定是小公子說了什麼,才惹得夫人大怒。」

  「是極,是極,還是周大人教子有方,連夫人都是通情達理。」

  周越摸著臉,低低應了一聲。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稱得上是沉靜溫和,老老實實接過丫鬟的勺子,做起施粥的活。

  小夭喝完一碗粥,剛放下碗,錦衣小公子端了新的粥停在她面前。

  他試探性遞過來這碗粥,小夭接過去,咕嚕咕嚕送進嘴裡。

  周越撐著手臂,仔細打量著她。

  「你好像聽不懂我們的話?」

  眼見小夭是真的沒反應,他自言自語起來。

  「其實有點疼,我只是覺得,母親和別的母親不太一樣,陳姨娘就不會這樣對周既明,好像、好像我不是她的孩子。」

  「但是我又覺得,她給了我吃的,我比你們都過得好,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打我,是因為我做錯了,如果我再多學點,聰明點,讓父親看見我,母親會高興。」

  他眼角一滴滴落下淚水,划過微微腫起來的臉頰。

  「我可是周府的大少爺,嗚……這些都是應該的。」

  他哽咽著,一隻手捂著臉,抽泣不已。

  小夭捧著碗,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不知道這人在說什麼,哭完了,能不能再給一碗。

  她期待瞧著,等他哭完,看他擦乾淨眼淚,若無其事站起來,走到台前,繼續戴上一張假面。

  沒給她下一碗粥……

  小夭站起來,從人群中擠出去,不知道路在哪裡。

  她找不到來時的路。

  一盆血水潑到她面前,褲腳濕了大半。

  光著膀子的大漢上下打量,眼神懷疑。

  「臭乞丐,不買別干站著!我這肉,也不是誰能看的!」

  菜刀啪一聲砍在案板上,整個攤子上的肉抖三抖。

  「這是我們小女兒。」

  蒼老的聲音響起,白髮瘦小老婆婆拉住她的手腕。

  「你這丫頭,不是叫你等著我,怎麼還出巷子?」

  拄著拐杖的老頭背著包袱,打量她奇形怪狀的衣服、瘦削的臉頰、髒亂的頭髮,最後說。

  「跟我們走了。」

  屠夫啐了一口,懶得搭理。

  兩個老人一左一右拉著她的手,小夭很疑惑,嘴裡什麼也沒說出來。

  「怎麼還是個啞巴?」

  「呸呸呸,什麼啞巴,到時候就說她不愛說話。」

  兩個耳背的老人說得大聲,一路拉扯她走出京城。

  京郊外村落林立,正是農忙時,村民都在田裡,村子靜悄悄,偶爾幾聲狗叫。

  老頭打開鎖,推開門,走進一方院子,嘎嘎嘎、咯咯咯的叫聲吵得厲害,扇動大翅膀的活物四處亂竄。

  小夭沒見過這些東西,她蹲下,頭上頂著紅冠、身披五彩的活物啄她手,又有一隻活物跳上後背,踩著她的衣服,在耳邊嘎嘎大叫,聲音震得她耳朵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