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3章 雲嵐

  周越對江玉蘭仍是警惕,乍然聽聞自己只有五年可活,他的眼睫動了一下,下意識去找杜青若的反應。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藥谷在哪裡?」

  杜青若果然問了。

  雲嵐哎了一聲。

  「姑娘既已入萬金樓,這點事情,自然算在樓里。」

  陳安長嘆一口氣。

  阿梅和王二面面相覷,她們夫妻嘀咕過,周越一看就是副病怏怏的樣子。

  王二悄聲肘了肘阿梅。

  「應該要花不少錢。」

  杜青若沒有任何猶豫。

  「我加入。」

  陳安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

  明明之前想了那麼多安排,真到了萬金樓的人上門,陳安又捨不得。

  其實只是個護衛的職位,對方卻又是送禮物又是治病,她覺得裡面恐怕有些危險。

  雲嵐沒有意外,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杜青若同陳安點頭,在她擔憂的目光中拍了拍周越的肩膀,周越握住她的手,仰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帶著他一起去。」

  雲嵐笑容不變。

  「自然。」

  杜青若背著周越,一開院門,不知何時,門外站著十幾個黑衣人。

  雲嵐略略一點頭,有人接過她手裡的紅傘,將她嚴嚴實實護住。

  其餘黑衣人跟在杜青若身後,像是監視。

  杜青若感覺周越似乎抓緊了她的肩膀,疑惑回頭看了一眼,雲嵐也回頭看了一眼。

  「沒事。」

  周越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陳安抱著小芽,阿梅和王二牽著小寶,小弟躲在門後。

  她們站在院門口,莊嚴的佛寺變成了家。

  小芽眼裡憋了眼淚,她用力朝杜青若揮手。

  「青青姐!我、我識字不多,只寫了三封信!你一定要看啊!」

  杜青若回頭也沖她揮揮手。

  「放心!我帶著呢!」

  陳安張張嘴,又閉上,說什麼都好像會顯得矯情。

  眼見她們越來越遠,陳安放下小芽,追上杜青若。

  「等等!」

  她討好笑著,繞過一群黑衣人,悄悄往杜青若懷裡塞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

  「要是受了氣,就回來,家裡還是養得起你的。」

  杜青若搖頭。

  「不用,我又不是不回來。」

  陳安語氣強硬。

  「拿著!不聽話了是不是?」

  她抱了抱面露笑意的杜青若,手指又戳戳周越的額頭。

  「你也照顧好自己,平時別給青若添麻煩。」

  周越抿唇,點點頭。

  交待完,陳安雙手擋著雨,踮腳伸長了脖子,看她們下山。

  衣服被打濕,頭髮濕漉漉,雨水順著眼角流下來。

  直到人都走到了山下,變成綠色田埂上的黑影,她才朝寺廟走。

  「咚——」

  「咚——」

  「咚——」

  杜青若轉身凝望那座雨幕中的山,紅磚黑瓦的寺廟佇立綠林,被擋得看不清。

  只能聽見山上的鐘聲被人敲響,從山腰到山腳,一聲又一聲迴蕩……

  雲嵐也站在原地,抬頭望著。

  鐘聲沒了,杜青若還沒回神,一摺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她懷裡塞回那二兩銀子。

  「怎麼不一起跟著下來,萬金樓還是很缺人手,多少人我們都吃得下。」

  杜青若回神,眉目淡淡。

  「家裡人想自己住,不好麻煩你們。」

  雲嵐哦了一聲。

  一行人晃晃悠悠下山,雨水在傘面打出噼啪響聲。

  連日大雨,河道里的水流暴漲,翻滾著黃色濁浪。

  水從挖出的灌溉口處擠進去,淹了一大片農田。

  幾個村子裡戴著斗笠的農人,背著一筐筐泥堵上缺口。

  雲嵐和杜青若停下腳步,看了片刻,直到褲腳被雨水澆濕了,才挪動步子。

  她身旁的黑衣人壓低聲音。

  「恐怕是村民才服役回家,沒來得及堵上河口,秋稅估計又要收高,地主也不會管什麼天災……」

  「天災?我看不見得。」

  雲嵐冷笑。

  「分明是人禍,叫人修建府第,就該給些銀兩,否則農戶怎麼活下去!偏偏還冠上個服役的名頭,叫人自備乾糧,真是作賤。」

  周越暗暗心驚,江玉蘭竟然說得如此直白,這種話,不像是太子的下屬。

  杜青若思索片刻。

  「是不是因為上面的人不在意,平民百姓活不活下來,與他們無關?」

  「嗯?」

  江玉蘭今日是恰好進京,被棠瓷天天念叨煩了,順路來看看,這小姑娘是不是真那麼厲害。

  暫時沒見到武力如何,但是嘛,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質疑官府,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江玉蘭面上帶了認真。

  「上面的水清,是因為雜質沉了底。」

  她說著,把自己都逗笑了,也不裝什麼穩重,像只偷到油的小鼠,扇子往腰帶上一插,空出雙手捏住杜青若的臉頰。

  「谷主我啊,可算是撿到寶了!」

  杜青若不明白她怎麼變臉如此之快,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谷主?你是收穀子的?」

  「噗——哈哈哈哈哈!」

  江玉蘭笑得前仰後合,身後黑衣人也悄悄捂住嘴,善意的笑聲冒出來。

  「對!」

  她回答得擲地有聲。

  「我就是要收天下人的穀子,誰缺了,就分給誰。」

  杜青若不明所以,她轉頭看了一眼後背上的周越。

  周越垂下眼,心裡算計著這番話的意思。

  江玉蘭沒有再說什麼,反而是催她們快些走。

  「有什麼話進樓里再說,放心,我一定安排好你們。」

  京城。

  街道不像春日那般蕭瑟,人多了,攤子逐漸擺起來。

  江玉蘭背著手走在前面,姿態灑脫,玩世不恭。

  城中各處支起了帳篷,僕役丫鬟把鍋邊敲得咚咚響。

  「施粥嘍施粥嘍!御史李大人家施粥嘍!」

  兩人路過一家高門大戶,杜青若頓了頓腳步,總是有意無意往那邊看,周越也跟著望過去。

  長著山羊鬍、像是管家模樣的人站在門口,眉梢里都是得意之色,對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分發喜糖,高聲呼喊。

  「杜侍郎家公子七歲壽宴,杜大人決定在街角巷口大擺三天流水席面,歡迎來往的賓客。」

  人群聚在一起撿喜糖,湊熱鬧的百姓問。

  「說啥呢,我們也能去吃?!」

  管家捋著鬍子點頭。

  「當然,杜老爺宅心仁厚,隨便吃,只是有一點啊。」

  這年頭吃飽可不容易,百姓眼裡個個冒出精光,摩拳擦掌。

  「老先生,你也別磨嘰,就說吧!」

  管家擺了擺手,示意人群安靜。

  「吃之前都要念叨公子平安健康,給公子祝壽,咱夫人聽見高興,說不準還能給你們上兩道肉菜!」

  一聽到肉菜,人人都流了口水。

  管家十分滿意,他家夫人對小少爺極其愛護,辦好了這事情,恐怕賞銀是少不了。

  杜青若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去看,背著周越她不好動作。

  「看不見了……」

  她的耳力那麼好,看不見也知道裡面在說什麼,臉上有些失落。

  周越盯著杜家的牌匾,心想他就說這裡怎麼眼熟。

  杜青若回去後,也是住在靠近後巷的地方,可見杜家人並不在乎她。

  「還好嗎?」

  杜青若默了一瞬。

  「沒,只是感覺有點遺憾。」

  杜青若同他走在街道上,鋪平的石板縫隙里鑽出小草,被雨水打了七零八落。

  「我還不知道雙親長什麼樣,只是覺得……呃……」

  她說不出來那種隱秘的感覺。

  周越伸手去擦掉她臉頰上的淚。

  「我哭了?!」

  杜青若驚訝。

  「……是雨水。」

  他面色不改色撒謊。

  「謝謝……」

  這兩個字飛快,像是風聲和雨聲從耳邊溜走。

  他還沒仔細揣度其中的意思,不知不覺紅透了耳根。

  黑衣人將兩人動作看在眼裡,暗自記下來。

  杜青若頓住腳步,揚聲對前面的人說。

  「雲管事,我想去買點東西。」

  江玉蘭笑眯眯。

  「去吧,我跟著你。」

  杜青若也不怯場,點點頭朝酒坊走去。

  「你要買什麼,我沒聽說過。」

  周越小聲問她。

  「藥酒,你不是一隻手撞著凳子了?我今天看了一下,還是有些腫,乾脆買瓶藥酒,沒事給你揉一揉。」

  周越啞了聲。

  輪到他說謝謝時,又說不出來了,只能從喉嚨里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一行人轉了個彎,杜青若在前頭帶路。

  十幾個黑衣人太過惹眼,江玉蘭示意她們散開。

  杜青若的身後就跟了江玉蘭一人,周圍的食店和酒坊越來越多,發酵的酒麴味兒鑽進行人衣袖,染上怪味。

  男人笑著喝酒吹噓,打酒的水聲混在一起,市井變化嘈雜。

  「啊!」

  女人的尖叫聲傳來,噼里啪啦,什麼打碎了。

  幾人齊刷刷轉頭,江玉蘭笑容淡下去,杜青若收斂心神,也不說買藥酒。

  酒肆里,瘦弱女人哭著跪在臉紅脖子粗男人面前:

  「不要喝了——」

  「放屁,你也敢管起老子來!」

  其餘男人聽了頓時起鬨。

  「看不出來啊,王大哥,平時還被媳婦兒教訓!」

  男人喝得醉醺醺,一聽這話,額頭暴起青筋,揮舞著拳頭,踉踉蹌蹌打下來。

  「敢笑老子!掘你爹的墳!」

  他罵的是那個男人,拳頭打在女人身上。

  「賤、賤貨!要不是你生了個賠錢丫頭,老子至於天天被兄弟嘲笑!」

  「生不出兒子的東西!你娘家掏了老子積蓄,買你這個賤貨!」

  女人抱著頭,好似不知道躲開,沒人按著她,她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也不反抗。

  周越擰著眉,看那男人的面容,覺得眼熟。

  江玉蘭抽出摺扇,還沒動手,就見身旁一道人影沖了過去,一拳砸在男人臉上。

  「啊!」

  男人只是受了這一拳,叫得可比地上的女人慘多了。

  酒肆里頓時靜下來。

  杜青若一抹臉,又是一拳砸在男人胸口上,哭喊:

  「爹啊!我和娘來勸您回家!您怎麼不聽啊!」

  男人被砸這胸口一下,幾乎閉過氣去,呼哧呼哧朝那群兄弟伸手。

  杜青若一把抓住他的手,周越聽見熟悉的骨頭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