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初秋以來難得的太陽,往日淅淅瀝瀝的雨水終於停了,又貼近中秋佳節,本應是處處喜慶的好日子。
可惜皇后重病,臥床不起,皇帝憂愁,連帶宮內緊張壓抑,讓人大氣不敢出。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周大人的政治嗅覺讓他更懂得皇帝的弦外之音,次日便攜家眷出遊,於圓興寺為帝後祈福。
周大人與周夫人共乘一輛馬車出府,中途,周夫人因腹痛下了車,換姨娘和小兒子與周大人同乘。
車外景色飛速閃過,周越坐在後一輛馬車上,低頭,臉上怯生生,不敢去看母親和嬤嬤的臉色。
「賤婢!該死的賤婢!若不是她巧言令色,老爺怎麼會把我趕下車!」
周夫人面色紅潤,壓根看不出腹痛。
她眼神一橫,刀子一般刮在周越身上。
「若是你能討得你父親歡心,本夫人還能在這裡陪著你?」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她從嬤嬤手裡奪過戒尺,一尺子拍打在周越後腰上。
「坐直!看看你,坐沒坐相,出去還以為是哪個賤民!」
周越坐得規規矩矩,聞言只能是將背繃得很直,他抿著唇,又一次調整了坐姿。
周夫人看不見前車裡的陳姨娘,只能瞪著他,怨恨的,惡毒的,好似真的都是因為他。
周越脊背微微顫抖,想蜷縮起來,卻又不敢動。
風吹著車簾微微晃動,陳姨娘的手搭在周大人手背上。
「老爺,夫人的臉色好可怕,不會吃了憐兒吧?」
周大人颳了刮她的鼻尖。
「小寵,夫人性子只是急躁,別理她。」
陳姨娘臉頰羞紅,撫了撫鬢髮,嘴角露出一抹得意。
她的眼神輕飄飄落在車外,青山綠水,不遠處也是一座懸崖。
她啊,總算等到好機會,除掉礙眼的兩母子,幫老爺吞了嫁妝。
車夫駕著馬車,越走越慢。
周夫人擰眉,示意嬤嬤去看窗外。
嬤嬤心領神會,一把掀開車簾,指著外面車夫怒罵。
「泥腿子,你駕的什麼車,沒看見老爺的車馬都在前面?!你——啊!」
馬夫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馬兒長長嘶鳴,猛然躍起至半空。
嬤嬤一時間不察,摔出去,嗓子裡鑽出悽厲的尖叫,頭撞到地上,發出一聲西瓜破碎後的脆響,乍然沒了生息。
「你幹什麼!」
周夫人一手死死抓著馬車,驚聲叫喊。
「老爺!老爺!周昌!救命!」
馬兒越發癲狂,拔腿往轉彎的懸崖衝去。
車夫顯然是個馬術高手,身形一扭,從車上滾下去,連滾帶爬鑽進林子裡,消失了。
周越已經嚇得僵在原地,身體不斷上下顛簸。
他才十五歲,不知所措扒著座椅,下意識去看同樣驚恐的母親。
周夫人一張臉驚恐,再也無法保持貴婦人姿態。
周越心裡忽得湧起一股勇氣,他趴在地上,身子探出車廂,鑽出車簾,雙手想去抓韁繩。
如果能控制住馬,這場禍事倖免,母親也許能待他好一點。
馬嘴吐著沫子,一眼就看出不正常。
韁繩在空中甩動,車頂掀翻,車廂撞著一路的樹木,留下斷裂的尖銳殘根。
周府侍衛這時才騎著馬從後面追上來。
「夫人!快出車廂,把手給我們。」
周越趴在地上,被風颳得睜不開眼。
微微有記憶時,前面就有一雙手。
四周模糊成一片,他根本沒想起來這裡是哪裡。
但情況顯然是危險至極,他下意識去抓住對方的手。
「滾開!」
一股巨力猛然將他推出去。
周越摔出車廂,在林地上翻滾,身體像是撞上了什麼,劇烈的疼痛從左腿傳來。
一根撞斷的木叉子刺穿了他的小腿,血淋淋的血肉刺破身體,將他掛在樹樁上。
他嘴裡吐出一口血,渾身疼得厲害,周圍是越發刺耳的尖叫,耳鳴聲越來越大,暈了過去。
昏昏暗暗的室內,竟然只有外面陰雲是亮的。
朦朦朧朧間,好似無數人影在面前游移。
看不見的絲線牽著一個個木偶,張嘴吐出他聽不懂的話。
長鬍子的男木偶跪在地上,對床前的男木偶說:
「老朽無能,腿廢了,恐怕此生不利於行。」
男木偶眼珠靈活轉動,划過一抹深思,他說:
「我可是折了一個嫡子,陛下也該表示表示。」
趴在床前的女木偶用帕子掩著面,臉上卻沒有多少淚。
「老爺,這可是我們的孩子~」
男木偶冷冷看著她,不屑理會,轉而向長鬍子的男木偶。
「宮裡快來人了,不如……」
剩下的聲音太小,他的耳朵好像是泡在水裡,聽不清。
只知道門口還站著一大一小兩個木偶,臉上像是被孩子隨手塗畫上去的笑臉。
「怎麼辦啊,哥哥要死了。」
小木偶拍著手,在他耳邊發出笑聲。
「哥哥要死嘍,要死嘍!」
周越閉著眼,艱難地,一口一口呼吸。
痛,好痛,疼痛之外,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奇怪感覺。
一切都像是浮在水面上,記憶也是飄忽的浮萍,連成一片。
周家去山上祈福,馬車翻了,他被嚇得糊塗,神志不清,發了三天高熱。
醒來什麼也記不得,不僅是當時的情況,甚至是過去的記憶都忘卻了許多,尤其是那些痛苦的記憶,幾乎忘得一乾二淨。
他曾以為的關懷,不是母親夜夜坐在床邊照顧,而是當年,他讓母親壓著他先被救了出去,他不記得了,馬車後來翻出懸崖,侍衛好不容易才從懸崖旁的一棵樹上找到他。
所以他受了驚,一直發高熱。
父親的妾室也不是在這之後出現,是他忘了,母親進門的第二天,父親娶了妾室。
因為所謂的大家閨秀,貴女風範,主母氣度,周夫人處處忍讓,不僅騙自己,也騙了他。
她的愛和好脾氣都給了丈夫。
那什麼給了他?他又算什麼?
滿身的一根根骨頭被人挑起來,捏在手裡把玩,渾身撕扯的疼痛捲入夢裡。
夢裡也是昏昏沉沉,一片黑色。
他跪在古剎里,一尊占據了天地的佛像垂下慈目,悠揚的鐘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的神色無悲無喜,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木偶。
「砰!」
大門被人打開,帶著寒氣的雪,從門外湧進來。
周越一怔,下意識抬頭,粉色的花瓣從半空中飄飄悠悠落進他的掌心。
好冷——
「咳咳咳!」
周越猛然從夢裡驚醒,喉嚨發癢得厲害,他捂著嘴咳嗽,渾身發出什麼散架的奇怪響聲。
「來人……」
他的聲音很低,房裡靜悄悄的,床邊有一抹灰塵,地面上也有些髒污。
周越抬起右手,下意識摸著自己的臉頰,滾燙的,額頭髮著高熱,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骨頭咯吱咯吱響,爬不起來。
周越握手成拳,抵在唇邊,汗水濕漉漉從額頭上滑落。
他抓住床沿,一點點爬下來,指甲生疼得要裂開。
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氣,也沒有任何知覺。
但他不甘心啊,怎麼能甘心!
即使姿態這般醜陋,他也掙扎著攀上木椅,爬上桌面,去夠上方落了一層灰的水壺。
冰冷的水灌進喉嚨里,這水不知道多久沒換,難喝又噁心,他嗆得更加厲害,咳嗽起來。
掌心有粘膩的觸感,攤開一看,是血絲,他的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是受了內傷,對了,還有腿。
他撐起身體,側頭看著自己的左腿,彎曲翻折,可悲又可怖。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在心裡蔓延,讓他渾身顫抖,低下頭泣不成聲。
不是,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無法接受,這輩子自己竟然是個殘廢?!
明明、明明上輩子不是的,唯一的改變,難道是他伸出的那雙手?
不!
怎麼可能?
周越慌亂得呼吸急促,整個人因驚慌摔在地上。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他抱著腦袋,忽地,想起了杜青若。
每一次是怎麼重生的?是她,是她殺了自己。
他要趕快找到杜青若,讓她殺了自己。
這次應該也能回到更久以前,他能躲開,他不可能做個殘廢,皇帝絕不會重用一個殘廢。
周越穩了穩心神,尚且還在抽泣中,卻已經用袖子擦掉臉上的眼淚。
他抱著空了的茶壺,爬出屋子。
院子裡的植物青黃,天空已經飄了細細的小雪,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天光之下,他才發現自己的手瘦得可怕,像是被人劈開的枯直木材。
他深深喘了口氣,用力將茶壺摔在門上,僅僅是一個動作,幾乎耗盡積攢的力氣。
他趴在地上,急促喘息著,身體卻開始僵硬,開始冷得發抖。
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來。
「不是說熬不過去嗎?怎麼裡面還有聲兒?」
「快去稟告夫人!」
「嘖嘖嘖,不得不說,這一家子心真黑。」
過了片刻,又或許是很久。
「你怎麼還沒死?」
周越趴在地上,渾身直打哆嗦,他微微睜開眼,華貴的裙擺輕飄飄落在他面前。
金色的絲線勾勒出四時景致,繡紅嫻熟,這是宮裡才會有的料子和手藝。
他滿身是傷,在皇帝面前掛了名,一家人喝著他的血,得了皇帝的受賞。
周越苦笑,抬頭張張口,忽看見周夫人身後有個男孩,約莫也是十五歲的年齡,長得與他有幾分相像。
「他是誰?」
周越問。
周夫人摸著男孩的頭,動作輕柔。
「周越啊,我的嫡子,大夫說他腿傷著了,如今才兩個月就活蹦亂跳,是不是很天賦異稟?」
被一股從未有過的荒謬砸中,周越又低下頭,眼角的淚融進了雪裡。
他一時間覺得竟感受不到痛苦,只有濃濃的疑惑。
「我是誰?我不是你的孩子嗎?」
周夫人輕飄飄掃他全身一眼,在那張瘦削的臉上停留一瞬。
「你?我怎麼知道你是誰?路上隨便搶了一個農婦的孩子,我那可憐的女兒——」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虛偽淡漠笑笑。
「不過誰叫她是女兒,又誰叫你與她同一天生產,說起來,半月前,老爺就要殺了你,幸好我多加勸說,保下你一命,從此,你養在府里好好歇著,不過嘛,你以後不能叫周越,畢竟人人都知道,周家大少爺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