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滿糧被人催促,才反應過來,桶沒有掉到井裡去。可桶里灌滿了水,他把麻繩往上拉了又拉,使上吃奶的勁。也沒把桶拉上來。
昨日下地的水泡又給磨破了,疼得齜牙咧嘴,忍不住稍微鬆了鬆手,桶又嘩啦一下沉下去。
旁邊嘲笑聲一片,從沒見過這麼打水的。
站他後面的漢子啊,實在看不下去,「我幫你把水桶提出來。」
張滿糧道了謝,把麻繩遞給身後的人,退到他身後,瞬間感覺安全多了。
天知道站在井沿上的他有多怕,腿肚子一直在發抖。
漢子三下五除二把桶拉上來,給張滿糧兩個木桶里灌滿水。
張滿糧再次道謝。彎腰去拎腳邊滿滿的一桶水,水桶太沉,手腕一軟,差點脫手。
再次用力將水桶拎起,轉身走了兩步,水桶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濕了他半條腿。
水桶倒地,桶內的水全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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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又是一片鬨笑聲,大家笑的肚子都疼了,眼淚花都差點笑出來。
張家念書人太出息了,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好笑的場景。
說起來年紀也不小了,竟然連一桶水都拎不動。
這一刻,他們深深覺得念書一點用都沒有,張家花費那麼多錢,養了個廢物出來。
張滿糧臊得滿臉通紅。
旁邊婦人看不下去,把另外一桶水倒了一半進空木桶里。
「我看你挑不動兩桶水,還是挑一桶吧。」
每桶水只有一半,這下子總能挑回家了吧?
張滿糧挑著木桶搖搖晃晃往回走,桶里的水隨著他的步子蕩來蕩去,時不時晃悠出來一些,時不時晃悠出來一些。
周圍的人看得直搖頭。
「怪不得趙桂蘭逼著張滿糧幹活,這要是再不幹活,都快養廢了。」
「以前每次回村,張滿糧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穿著一身長衫,人模狗樣,誰能想到這麼沒用?」
「都說是咱們村最有出息的後生,看他現在的樣子。我就算有錢也不讓孩子去念書。」
「說到底還是太寵了,寵的一點人樣都沒有,農村出來的孩子,哪有金貴人?」
「可不是,張老根太糊塗了,太太也不是個省心的,幸好現在兩個人都倒下了,趙桂蘭能好好管管孩子。」
「趙氏也夠命苦的,老的不像樣,小的也不像樣。」
「哎呦呦,你們看看這才走幾步,半桶水又晃掉了小半桶,等到家還能有水?」
「張滿糧也是個人才!」
這種人要是沒了父母幫襯,活該得餓死。
張滿糧到家的時候,水只剩下了桶底一點點,他的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說不定已經壓破皮了。
到家後,張滿谷不在家,其他人也不在家,院子裡只有一口等待他填滿的水缸。
提著水倒進水缸,張滿糧看著缸底的水,想死的心都有了。
灌滿一水缸水,他得灌到猴年馬月。
這一刻,他深深後悔了,早知道打水如此艱難,他一定不浪費。
就算爹再噁心,大不了跑到河邊洗漱,為何要浪費掉家裡一缸水?
張滿糧坐在地上喘著粗氣,內心一片絕望。
張滿谷挑著柴火回家,探頭看了眼水缸,笑得前仰後合。
「三哥,這就是你挑回來的水?哈哈哈,太好笑了,笑死我了,還不夠我洗把臉的。
你故意的吧?娘讓你挑水,你不想挑,故意挑這麼點回來膈應娘。
三哥,我勸你省省吧,要是想好好過日子,最好還是不要得罪娘,她說到能做到。如果你想繼續挨餓,就繼續跟她對著幹。」
張滿谷深有體會,得罪誰都不能得罪老娘,起碼目前是這樣。
張滿糧一聲不吭,休息夠了爬起來繼續挑水。
一趟,兩趟,三趟……
張滿糧發了狠,一趟一趟地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挑了七八趟,也只挑了小半缸水。
最後一趟實在走不動了,腳重的抬不起來,肩膀疼的他面色扭曲,走幾步歇一歇,走幾步歇一歇,不小心被前面的土坷垃一絆,連人帶桶摔了個狗啃泥。
桶滾出老遠,水全潑了。他自己則是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今日村裡的奇景便是張滿糧挑水,不用下地幹活的孩子們全都跟著他看戲,有一些回家做飯的婦人和在家裡幹活的老婆子也在看他挑水。
他這一摔,看的身後跟著的人目瞪口呆。
他們今兒個開天眼了,總算知道了何為廢物。
張滿囤帶著小妹下地幹活沒看見如此精彩的一幕,張滿谷挑柴回家,路上正好看見趴著的張滿糧,嘴裡叼著一根野草,忍不住沖他哈哈大笑。
「三哥,你這也太廢了,就你這身板,以後成親了可咋整?」
張滿谷小小年紀便在張滿糧面前開起了黃腔,身後的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臊得張滿糧恨不得鑽地縫。
這一刻,他真的想去死一死。
張滿糧踉踉蹌蹌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一片血紅。
曾經這雙手只會拿筆桿子,爹和奶都說他的手最珍貴。現在這雙最珍貴的手,因為干農活被糟蹋的面目全非。
爹如果看見會心疼嗎?
心疼也沒用,現在的爹只是躺在炕上的無能廢物。
張滿糧撿起水桶,踉踉蹌蹌往家裡走。
打不動了,今天已經是他極限。
回到家後,啥話沒有,回到張滿谷炕上,一頭栽到炕上呼呼大睡。
任憑張滿谷如何叫囂都不搭理。
趙桂蘭到家的時候,張滿糧正躺在炕上挺屍,張滿谷看見娘,立馬去告狀。
「你去把他背出來扔地上。」
「誒,好!」
午飯,趙桂蘭做了一鍋雞蛋麵疙瘩,這次沒有分張滿谷。
「你今日雖然看你三哥有功,但是活幹得比較少。」
「下午我去地里幹活,能不能晚上給我肉吃?」
「表現的好就有肉吃,你今日表現還可以。」
張滿谷鬥志昂揚。
為了肉,他拼了!
下午,張滿糧又被押著去地里幹活,「娘,你乾脆殺了我吧,要不你殺了我算了。」
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他過夠了。
人死多容易,死了 一了百了,啥都不知道。
「胡說八道啥呢?你是我兒子,做娘的怎麼可能想兒子死?
這兩日幹活你也發現了,你和村里孩子比相差深遠。滿糧,娘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要爭氣啊,不只要念書好,地里的活也得好好干,咱們張家以後全要仰仗著你,你是我們全家的希望,你得給弟妹做榜樣,給兄長做榜樣,知道不?」
張滿糧嗤笑,「娘所謂的榜樣,就是讓我下地幹活?」
「不是讓你下地幹活,是讓你樣樣精通。世人對富人的要求便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同樣的,你以後要圍觀,自然得下得了地,念得了書,考得了試。」
張滿糧被趙桂蘭一通胡說八道說的啞口無言。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現在的娘跟以前的娘真真大不一樣,不知道何時娘的嘴皮子也變得如此順溜。」
趙桂蘭嘆氣,「你爹你奶都不中了,娘如果不立起來,咱們張家就完了。娘的一片苦心,你該明白。」
張滿谷在旁邊蹦躂,「對對對,娘的一片苦心我都懂,三哥更應該明白。」
張滿糧吐血,對於張滿谷的蠢,他已經無話可說。
張滿糧餓了兩天下地幹活也不過走個過場,幾乎沒幹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