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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雪中春信

  「先別問了。」

  雲雪見先一步攔住晏無羨的追問,將徐濟剛端來的藥碗放到榻邊。

  「你才醒,傷口又裂了一次,線索再要緊,也得先把命保住。」

  徐濟搭住裴辭的脈,臉色依舊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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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險的一關已經熬過去了,只是失血太多,醒著的每一刻都在耗氣力。」

  「那就先歇一會兒。」

  雲雪見把溫水遞到裴辭唇邊,壓低聲音。

  「殘頁再要緊,也得等你把命保住。」

  裴辭只抿了一口,便搖了搖頭。

  「我只是虛弱,還能堅持。」

  他的聲音發啞,每說幾個字都要停下來換氣。

  「那半頁蓋著晏殊的私印,關乎鹽案能不能徹底翻盤,絕不能讓它流落在外。」

  晏無羨站在床尾,指腹壓著帳冊的撕口。

  「既然要說,就把你記得的細節全說清楚。」

  雲雪見抬眼看他。

  「殿下,讓他慢些說。」

  晏無羨看了她片刻,到底退開半步。

  「孤沒催他。」

  雲長謙靠在外間門邊,聞言輕咳一聲,將臉轉向別處。

  裴辭閉上眼,重新回想舊碼頭貨倉里的那場廝殺。

  「她蒙著面,但交手時離我很近。」

  「她的左邊眉毛里,有一顆極明顯的黑痣。」

  雲雪見扶住他身後的軟枕,低聲追問。

  「黑痣在眉頭還是眉尾,約有多大?」

  「靠近眉尾,芝麻粒大小,顏色很深,隔著幾步也能看清。」

  燕十三已從袖中取出薄冊,將那條特徵記下。

  「京中高門豢養的女護衛不算少,左眉藏痣的人卻不會太多。」

  「她多大年紀?」

  「聽聲音約四十上下,京中口音,刻意壓低過嗓子。」

  裴辭說完便皺緊眉,肋下傷口牽動,額角很快沁出冷汗。

  徐濟按住他的腕脈,沉聲提醒:「少用力,傷口再裂一次,方才的藥就白上了。」

  晏無羨問:「還看見了什麼?」

  裴辭沉默片刻,呼吸逐漸放緩。

  「她左臂受了傷。」

  「我被她卸刀之前,刀鋒划過她左邊小臂,傷口應當不淺。」

  燕十三看向晏無羨。

  「黑痣、左臂刀傷,屬下會從這兩處查。」

  「暗查。」

  晏無羨將底帳合上。

  「能被晏殊派去江南搶帳本的人,身份不會擺在明面上,驚動她,她便會立刻藏起來。」

  裴辭卻再次開口:「還有一件事。」

  屋裡幾人的目光都落回他身上。

  他手指壓著被角,緩了兩口氣。

  「她身上有一股極濃的『雪中春信』薰香味。」

  雲雪見動作一頓。

  「雪中春信?」

  「對。」

  裴辭字字清楚地說道:「那味道先透著冷梅氣,過後才有淡甜,我絕不會記錯。」

  「她從樑上落下時,那股香壓過了貨倉里的血氣和火油味。」

  「後來她搶走殘頁,帳紙上也沾了香,只是帳冊在暗窖受潮多日,眼下應當散盡了。」

  雲雪見接過底帳,低頭湊近撕口,聞到的只剩藥味、霉氣和乾涸血腥。

  她幼時跟母親學過辨香,自然清楚雪中春信有多罕見。

  此香每年產量極少,宮中得寵的嬪妃也未必能分到幾兩,京城香鋪更不敢掛名售賣。

  「我只在歲末宮宴上聞過一次。」

  雲雪見抬起頭。

  「她能把香氣留在衣上,絕非偶然碰到香料。」

  「她要麼常年用香,要麼長期出入制香、存香的地方。」

  晏無羨的眼神沉了下去。

  「雪中春信是丞相府的獨家貢香。」

  雲長謙直起身:「姜家?」

  「香方出自姜家祖上,每年只制十二盒。」

  「其中八盒封入宮中大庫,餘下四盒留在相府內宅,外人千金難求。」

  雲雪見問:「宮裡那八盒可曾開封?」

  「今年入庫的貢香還封著,清冊在東宮手裡。」

  晏無羨語氣平淡,卻將每條退路逐一封住。

  「母后不喜梅香,延禧宮慣用沉水,東宮也未領過。」

  「她身上的香,只能來自相府。」

  屋內靜了片刻,藥爐蓋被熱氣頂得輕響兩聲。

  燕十三握住刀柄:「屬下這就查相府內宅。」

  「先查女使、護衛和外聘高手,再查近來請過傷醫的人。」

  晏無羨抬眸看向他。

  「別只盯年輕女子,能被姜相派去江南殺人奪帳的,未必是尋常婢女。」

  「屬下明白。」

  雲雪見握著殘缺底帳,春日宴上的畫面接連回到眼前。

  姜明姝看晏殊時藏不住羞意,晏殊腰間又佩著與她袖口針法相同的半月蓮紋香囊。

  淑貴妃在皇后壽宴上當眾抬舉姜明姝,還親口稱她配得上皇家。

  姜瑤到雲府探病那日,也曾說起姜相與姜明姝派人搜查舊碼頭。

  當時那句「活要見人,死了也得把留下的東西找到」,尋找的分明就是裴辭和底帳。

  「相府早就插手鹽案了。」

  雲雪見指尖停在撕口上。

  「姜瑤聽見的那場密談,就是他們在催人去舊碼頭毀證。」

  晏無羨冷聲道:「近來京中都在傳,晏殊有意與丞相府長女聯姻。」

  「姜相表面中立,在朝上誰也不幫,私下早已替晏殊收拾鹽案。」

  「一個手握三百萬兩鹽稅,一個掌著清流百官,這門婚事談成,他們各取所需。」

  雲長謙皺眉:「姜相派人南下,只為保住這個未來女婿?」

  「也為保住姜家的富貴。」

  晏無羨翻開帳冊,點了點末頁缺口。

  「整本帳搶不走,便割下帶私印的殘頁。」

  「那女人帶著殘頁回京,既能向姜相交差,也能讓晏殊親眼驗看,證明相府確實替他毀掉了致命罪證。」

  「所謂中立,不過是在等一個足夠值錢的籌碼。」

  裴辭靠在軟枕上,低聲道:「若殘頁已經送進三皇子府,晏殊隨時能燒掉它。」

  「前面的銀錢數目、票號路線和私莊名冊仍有用。」

  晏無羨看著帳頁上的記錄。

  「可缺了私印,他能把萬通匯掌柜推出去頂罪,也能說京郊莊子早已轉賣。」

  雲雪見心口發緊,終於看清相府在這場交易里交出的東西。

  她合上底帳,手指緩緩收緊。

  「這一頁殘帳就是相府的投名狀。」

  「一旦這東西到了晏殊手裡銷毀,我們所有的謀劃都將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