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青見顧小川一臉氣呼呼的樣子，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笑：「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別像個搶糖吃的小孩似的。走吧，也帶你一起去鎮上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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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川眼睛瞬間一亮，嘴上卻還故作矜持：「這還差不多。」
顧青青隨即轉頭看向周淑琴。
「媽，我想買點特產帶回深市，您跟我一起去吧，幫我參謀參謀。」
周淑琴微微一愣：「我也去？」
她嘴上遲疑，心裡卻已經泛起了漣漪。她一個農村婦人，坐著小汽車去鎮上，這在村裡的老娘們裡頭，可是頭一遭。
她活了半輩子，出門要麼靠兩條腿走，要麼騎那輛叮噹響的自行車，頂天了就是坐過村裡的拖拉機，顛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如今要坐上這麼氣派的小轎車，還是自己閨女的對象親自開車。這要是讓村里那些老姐妹看見了，還不知道要羨煞多少人呢。
她心裡美滋滋的，嘴上依舊客氣：「那……那行吧，我正好也想去供銷社買點東西。」
這麼一來，開車去鎮上的人就定了下來：林知遠開車，顧青青坐副駕，周淑琴和顧小川坐後排，再加上一個劉兵，後排剛好擠滿三個人。
可原本打算一同坐車回鎮上的周大勇，沒了座位。
周大勇見狀毫不在意，擺擺手爽朗笑道：「得，沒我的座兒了！你們去吧，我自己騎自行車回去就行。」
顧青青有些過意不去：「舅舅，要不您坐前排，我去後排擠擠？」
「不用不用！」周大勇連忙拒絕，一臉不在乎，「你們坐你們坐，再說我從深市回來坐了一路車，屁股都坐麻了。小汽車我早就坐夠了，一點不稀罕！」
他這話說得爽快，語氣里沒有半分勉強，倒是讓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可偏偏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站在一旁的顧冬梅和劉德貴，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掛不住了。在場所有人，可不就只有他們一家沒坐過小汽車嗎？
劉德貴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沒吭聲。
顧冬梅心裡也不是滋味，但她轉念又自我安慰：沒關係，我們家劉兵今天過後，也是坐過小汽車的人了。等我在村里一說，誰還敢小瞧我們家？
她這麼一想，心裡又舒坦了幾分，目送著那台凌志沿著村道朝前開去，直到消失在村道的盡頭。
她正想得出神，劉德貴在旁邊碰了碰她的胳膊：「發什麼愣呢？咱們也該回去了。」
顧冬梅回過神來，收回目光，轉頭對顧鐵軍道：「大哥，家裡還有事要忙活，我跟德貴先回去了。等劉兵回來，你讓他自己回家就行。」
顧鐵軍點了點頭，也沒開口留人。
夫妻倆一前一後走出院門，沿著村道往回走。走出去沒多遠，顧冬梅就憋不住了，壓低聲音對劉德貴說：「當家的，你別看咱家劉兵年紀小，可比咱倆都會來事。你看他剛才那一口一個『姐夫』叫著，青青想不帶他都不好意思。」
劉德貴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那是，不愧是我兒子。」
顧冬梅越說越來勁，眼睛都亮了起來：「你說青青去深市打工都能找到這麼好的對象，咱家那兩個丫頭也不能差。
回頭我得好好跟她們說說，讓她們也擦亮眼睛，給我找個好女婿。你沒看見剛才周淑琴臉上那個笑啊，嘖嘖，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劉德貴附和道：「青青跟咱倆閨女關係好，只要她嫁得好，到時候讓她幫忙牽牽線，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沒錯！」顧冬梅一拍大腿，「最好也給咱找個開小汽車的女婿。等兩個丫頭在深市站穩腳跟了，再把劉兵也帶過去，讓她們幫襯幫襯弟弟。」
夫妻倆一路走一路嘀咕，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仿佛好日子已經在眼前招手了。
顧冬梅說得沒錯，劉兵確實是腦子靈泛的。
正所謂得益者沉默不語，受害者歇斯底里。
劉兵從小就懂得察言觀色，知道在這個家裡，誰說話管用，誰才是受氣包。
小時候，他跟村里孩子打架，灰頭土臉地哭著跑回家。顧冬梅不問緣由，逮著兩個姐姐就是一頓罵，怪她倆沒看好弟弟，罰兩人不准吃晚飯。
他也不吭聲，就坐在旁邊干看著，等罵聲停了，等他媽幫自己洗乾淨了，一個人端著碗，在姐姐們面前吃肉。
他早就摸透了在這個家裡的生存法則。他知道什麼時候開口要東西，他媽准給；什麼時候闖了禍，可以拉兩個姐姐一起墊背。
「你兩個姐姐，生來就是給你鋪路的。她們不幫你，誰幫你？」
「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點出去打工掙錢，攢著給你娶媳婦才是正事。」
「你可別學你兩個姐姐沒良心。我養她們這麼大，讓她們幫襯弟弟怎麼了？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顧冬梅說得最多的，還是那句老話：「兩個姑娘家，將來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了。不趁現在多給家裡掙點，以後想掙都沒機會了。」
這些話劉兵從小聽到大，顧冬梅說多了，連劉兵自己也信了。
可今年過年，大姐劉紅從深市回來，為了一顆糖護著劉芬，當著全家人的面頂撞父母的時候，劉兵忽然不認識了那個大姐。
他第一次開始懷疑，媽說的那些話是不是也不全對？
如果姐姐們生來就是給你鋪路的，那大姐劉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她們真的應該為他付出一切，那二姐劉芬看他的眼神為什麼越來越冷？
但顧冬梅日積月累灌輸的思想，哪能說變就變。他心裡的那點懷疑，也就是一晃神的工夫，轉眼就沒了影。
車子沿著村道緩緩駛出，後排擠了三個人。周淑琴坐在中間，顧小川和劉兵一左一右挨著她。
劉兵上車之後老實了不少，大概是頭一回坐小汽車，有些拘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卻忍不住四處打量著。車內的一切都讓他覺得新鮮又新奇。
他從小就知道怎麼在一個環境裡快速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在家裡是這樣，在車上也是這樣。
他瞄了一眼顧小川，見他還在板著臉，目光又往下移。顧小川手裡，還拿著那台嶄新的照相機。
他的心裡悄悄打起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