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人的呼吸渾濁而沉重,每一次進氣都帶著碎裂的刺痛,出氣又斷斷續續,嘶啞得不成聲。
陸澈脊背緊繃,連翻身都很艱難,眼角擰在一處,汗水浸透衣袍,洇出大片深色水痕,襯得他狼狽不堪。
謝星雲跪在床沿一側,隔著半臂的距離望過去,只覺那幅畫面里盛滿了碎裂的絕望,壓得他連呼吸都不敢出聲。
他想哭卻哭不出來,那情緒漫過頂門,將他渾身的血氣都沖得冰涼。
殿外飛廉的聲音焦灼地穿透門板:「主子,讓我進去!我能為您運功!」
陸澈早已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虛弱地睜開一條眼縫,偏頭朝門外掃了一眼。
謝星雲這才看清他的唇,蒼白乾裂,失了血色,不復今日貼合著自己肌膚時那般的溫潤柔軟。
就在幾個時辰前,那張唇還說過「天生是做我道侶」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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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他為這句話滿心歡喜,滿眼都是陸澈清如皓月的面龐。
可此刻,那一輪皓月碎了,碎成一地滲著血的殘片。
謝星雲不可抑制地抿緊了唇,想要伸手去碰一碰他,可指尖抖得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知道,這時候貿然觸碰,只會讓陸澈分神擔憂。
他便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隱在暗處,咬住牙關,一寸一寸地看著那個人承受著慘絕人寰的苦楚。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
謝星雲眼睜睜地看著陸澈從反噬中漸漸陷入昏厥,隨即他的腹部開始塌陷,胸口處翻湧起大片墨色的魔氣。
那魔氣如潮水般席捲而過,將皮肉一寸一寸地吞噬。
肋骨在衣衫之下顯現又消失,衣料也隨之塌陷,現出一個觸目驚心的深坑。
親眼所見與留影鏡中的畫面全然不同。
謝星雲能清晰地感受到陸澈的生機正一縷一縷地流逝,每一分的消減都在他胸腔里拉扯出鈍痛。
他整個人伏倒在地,喉頭像被什麼硬物堵住,須得用力吞咽才能汲取到半口空氣。
雙目已被逼得通紅,淚水中隱隱泛著血絲。
他痛苦得不能自已,可他明白,陸澈比他痛苦千百倍。
他這點疼算什麼?
若能替陸澈去承受這些,叫他少活一百年他都甘願。
這時,陸澈似在半昏半醒間感應到了什麼。
他艱難地仰起頭,脖頸顫抖著,目光落向床邊那片空無一人的地面。
謝星雲跪在那裡,迎著他茫然的目光,絕望鋪天蓋地地湧上來,他卻連伸出手去擁抱的勇氣都沒有。
陸澈輕輕嘆出一口氣,他察覺到鷹眼守衛的陣法波動,卻提不起半分力氣去阻止。
他顫抖地抬起手,一寸一寸挪到床邊的紗幔上,想將這幅不堪的模樣遮掩起來。
可那手在蝕骨腐肉的噬咬下連半絲力道也攢不住,剛觸到紗邊便又無力地垂下。
謝星雲猛地反應過來。
陸澈這般體面的人,怎能叫人看去這幅模樣?
他抬起手指,一道微薄的清風拂過,將半側紗幔無聲地合攏了。
陸澈的手頓在半空,隨即仰躺回去,嘴唇翕動了幾下,像在說什麼。
謝星雲急切地湊近,只聽見一個極輕的「別」字。
陸澈發現他了?
謝星雲慌忙擦乾淚水往後撤了半步,可下一輪詛咒反噬已再次湧上來,魔氣如蔓生的荊棘將陸澈整個人裹纏其中。
謝星雲幾乎以為下一刻便要看到那副血肉盡蝕、只余枯骨的模樣,可那魔氣卻忽然轉向,朝陸澈的肩膀掠去。
陸澈喉間溢出一聲嘶啞的痛吟。
謝星雲意識到什麼,猛地撲上前去。
魔氣正在侵蝕他的肩膀,黑霧之下皮膚內里翻湧如爬蟲蠕動,鎖骨的位置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變得空洞,只剩一截白慘慘的骨頭撐在衣料之下。
殿門被飛廉從外面猛烈撞擊,一聲一聲沉悶地砸在門板上。
謝星雲的手已穿過那層翻湧的魔氣,按上陸澈濡濕的肩頭。
陸澈察覺到了那掌心傳來的溫度,強撐著睜開眼,卻看不見來人的面容。
喉嚨沙啞:「是……你麼?」
謝星雲再也忍不住,他撤去隱身符,跪倒在榻前,淚水混著涕泗模糊了整張臉。
陸澈看清是他時,倉皇顫抖著抬袖遮住自己的面容。
那向來矜貴自持的人,竟連正臉都不敢叫他看見。
謝星雲說不出一個字,眼中蓄滿的淚水順著臉頰滴落下來,在錦褥上暈開淺淡的水痕。
他只能俯下身,將自己抖得不成樣子的唇貼在陸澈的額頂上。
那一吻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沉得壓彎了他整個脊樑。
陸澈已無力推開他,謝星雲輕而易舉便拉下他的袖袍,卻見那一直強撐著痛苦的人在這一刻終於滑下一滴清淚,沿著眼角沒入鬢髮里。
謝星雲鼻尖酸得發痛,顫抖而長久地吸了一口氣,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阿澈,別怕……我在。」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撫陸澈的臉頰,指腹擦過那繃緊的眉骨和微蹙的眉心。
陸澈那張絕美的臉上同時盛著破碎與孱弱,輪廓猶在,神采卻已散盡。
謝星雲急切地俯身抱住他,臉頰貼著陸澈的耳側,一遍一遍地說:「陸澈……哥哥,我在,我在的……我以後都陪著你。」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一字一字地落得結實,釘入這漫長的痛苦裡。
與此同時,他在心底急速與鴻蒙紫氣對話:【這詛咒可有解法?】
【此乃宗門誓約詛咒,離宗削魂可解。】
【削魂是何意?】
他的聲音在識海中都抖得不成樣子。
鴻蒙紫氣沒有片刻停頓:【削魂乃將魂魄附著於聚靈法器之上,以器代受誓約反噬。法器毀去之日,便是詛咒破解之時。】
謝星雲聽到陸澈仍在斷斷續續地低喃什麼,飛快追問:【何種法器?】
【引魂燈、附靈盤,但凡能附著生魂之物皆可。】
謝星雲的念頭掠過纏命索,鴻蒙紫氣便又開口了:【附靈之後,此器便再無法鍛造,將於五洲大陸絕跡。】
謝星雲幾乎不曾猶豫:【無妨,待我讓舅舅將他逐出合歡宗,你便替我施法附靈削魂。】
鴻蒙紫氣幽幽地嘆了口氣:【雖是解法,可他生魂必定受損。加之詛咒失效,他用魔約鎮壓之人亦會恢復生機。於他而言,竹籃打水一場空。】
謝星雲在識海中默然片刻,【無妨,只要我還活著,陸澈便不會再恨那人。我也只要陸澈活著,旁的,都不打緊。】
鴻蒙紫氣不再言語。
謝星雲抱著陸澈,眼淚流的徹底,他將嘴唇貼在陸澈的額角,哽咽著。
「阿澈,我會讓你活下去。我們要……永永遠遠在一起,……好不好?」
陸澈的嘴唇動了動,卻終究發不出聲音來。
殿外的撞擊聲仍在繼續,謝星雲將陸澈越摟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