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夜,黑得深邃,冷得刺骨。
「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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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裹挾著冰雪,如同無數隻悽厲的鬼爪,瘋狂地撕扯著地窨子單薄的屋頂。
土炕上,一家人都已經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唯獨江知意,在破舊的棉被下縮成一團,渾身被冷汗浸透,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著。
她又做夢了。
夢裡的世界也是這般漫天飛雪,冷得連靈魂都要凍結。
「說!林家的金條到底藏在哪了!」
趙文斌那張猙獰扭曲的臉,在夢境中被無限放大,死死地貼在她的眼前。
趙文斌穿著厚厚的軍大衣,手裡拿著一根燒得通紅的鐵烙鐵。
烙鐵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爸死了,你哥也死了,你以為你硬扛著不說,就能活下去?」
夢裡的林知意被反綁在冰冷的刑架上,雙腿已經被凍得完全失去了知覺。
她看著趙文斌身後,大伯林承德正一臉貪婪地翻找著她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物件。
大伯母張金花則在一旁指著她破口大罵,罵她是個藏匿家產的小賤人。
「林家的財富是我們的!說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趙文斌怒吼著,將通紅的烙鐵猛地按向了她的胸口。
「啊——!」
江知意猛地睜開眼睛,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驚呼。
她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猛地從土炕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口傳來的劇烈起伏,讓她確信自己還活著,還沒有被那可怕的烙鐵貫穿。
冷汗順著江知意的額頭滴落,砸在粗糙的土炕上。
江知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沒有烙鐵的傷痕,只有劇烈跳動的心臟。
地窨子裡漆黑一片,只有爐子裡還剩下一點微弱的暗紅炭火。
借著微弱的光,她看到父親江承望翻了個身,母親許明蘭緊緊皺著眉頭。
大哥江知夏和二哥江知秋則擠在一起,睡得很沉。
看著這些鮮活的家人,江知意心中的恐懼稍稍褪去,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焦慮。
這已經是她來到北大荒後,第三次做這個夢了。
自從上次暴雪過後,江家在七號分局獲得了極高的聲望和特殊的待遇。
別人每天吃發霉的陳糧,他們家能吃上精細的棒子麵。
別人看著拖拉機束手無策,他們家的男人卻能讓這些鐵疙瘩重新運轉。
這一切表面上看起來,江家已經徹底在這裡扎了根,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但江知意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所謂的安穩,不過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
經不起半點風浪。
「如果有一天,趙文斌真的找上門來了呢?」
江知意在黑暗中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寒芒。
她太了解趙文斌那個人的貪婪和狠毒了。
三百箱金條和那一倉庫的物資,足夠讓趙文斌像瘋狗一樣追到天涯海角。
僅僅只是一個受人尊敬的技術員身份,根本擋不住趙文斌背後的權力傾軋!
只要趙文斌一紙公文調令下來,隨便安個罪名。
今天還在感激他們一家人的七號分局,明天就能立刻變臉,把他們當成階級敵人批鬥。
甚至那個現在對他們和顏悅色的錢場長和老周,也保不住他們。
想到這裡,江知意感覺喉嚨一陣發乾,她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披上棉衣下了地。
她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冰冷的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刺骨的寒水順著食道流進胃裡,讓她的大腦瞬間清醒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地窨子外突然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喀嚓,喀嚓……」
那是民兵巡邏隊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江知意悄悄走到窗戶邊,透過糊著報紙的窗縫,向外看去。
幾束慘白的手電筒光柱在風雪中掃射,巡邏隊員們背著步槍,神情嚴肅地從門前走過。
「昨天上面剛下了文件,嚴查南邊來的盲流和有歷史問題的人。」
一個巡邏隊員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同伴說道。
「聽說了嗎?隔壁林場抓了兩個隱瞞資本家身份的,直接關牛棚里去了。」
「咱們七號站也得招子放亮點,錢場長說了,絕不能放進一個壞分子!」
聽到這些對話,江知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巡邏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但那幾句話卻像刀子一樣刻在她的心上。
制度森嚴,風聲鶴唳。
這就是現在的真實環境。
江知意緩緩轉過身,看著爐子裡那快要熄滅的炭火,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行。
僅僅做一個聽話、能幹的技術骨幹,太被動了,太脆弱了。
要把命運牢牢握在自己手裡,就必須從一枚被別人使用的棋子,變成這盤棋局的操盤手。
必須讓整個第七農墾分局,甚至整個北大荒的農墾系統,都徹底離不開江家!
要讓他們知道,動了江家,就是動了整個農墾區幾萬人的口糧和性命!
只有這樣,當趙文斌那條毒蛇找上門來的時候,江家才有足夠的底氣和權力,將他一刀斬斷。
江知意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父親的鋪位前。
她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江承望那張日漸滄桑的臉,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爸。」
江知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果決。
「醒醒,我有事和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