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氣象站緊急通知!未來四十八小時內,本地區將有特大暴雪來襲!重複!是特大暴雪!」
這天天還沒亮透,場部大喇叭里老周那焦急嘶啞的吼聲,劃破了七號分局死寂的黎明。
地窨子裡,剛剛喝完一碗清湯寡水玉米糊的江家人,臉色「唰」的一下,全都變了。
特大暴雪!
在這四面漏風的北大荒,這四個字,就等同於死亡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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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都別愣著了!」江承望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放下碗,一把抓起牆角的破棉襖就往身上套,「知夏,知秋,跟我走!去農機棚和糧倉!」
「爸,我們……」許明蘭剛想說屋頂還沒加固,就被江承望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咱們家的屋頂,塌了,就是死咱們一家人。糧倉要是塌了,整個分局的人,都得餓死!」江承望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這個時候,保住糧倉,就是保住所有人的命!也是保住我們自己的命!」
江知意的心,狠狠一顫。
她瞬間就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天災面前,任何個人的小算盤都微不足道。只有把整個集體的利益頂在前面,他們江家,才能真正地站穩腳跟,才能把「技術戶」這三個字,變成刀槍不入的護身符!
「爸說得對!」江知夏和江知秋也瞬間醒悟,二話不說,抄起工具就跟著父親沖了出去。
農機棚和糧倉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人們在老周的指揮下,扛著木頭,拿著鐵鍬,亂糟糟地忙活著,但臉上,都帶著一種末日來臨的恐慌和茫然。
「這……這怎麼修啊?棚頂的木樑都裂了!」
「哪還有好木頭啊!能燒的都劈了當柴火了!」
「完了,完了,這雪要是真下下來,咱們都得玩完!」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就在這時,江承望帶著兩個兒子擠了進來。
「大家先別慌!」江承望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慌亂的心上。
他幾步走到糧倉牆角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搖搖欲墜的屋頂,只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
「老周,光是往上加木頭沒用!這屋頂的承重結構有問題,受力不均!雪壓下來,加再多也得塌!」
老周急得滿頭大汗,一把抓住他:「老江!你別賣關子了!你是有文化的人,快說,到底該怎麼辦!」
「知秋!」江承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扭頭看向自己的二兒子。
江知秋立刻會意,他扶了扶眼鏡,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在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木板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周幹部,您看,我們可以在原有的主梁下面,增加一個『人』字形的支撐結構,把屋頂的壓力,從一個點,分散到兩個點上。再用交叉的木枋,把所有的副梁連接成一個整體。這樣一來,就算積雪再厚,壓力也會被整個屋頂均勻地分攤掉!」
他畫的草圖,雖然簡單,但結構清晰,原理一目了然!
在場懂點木工活的老戶,眼睛瞬間就亮了!
「哎呀!這法子好!這叫『連梁卸力』,是老木匠才會的絕活啊!」
「可……可上哪找這麼多又長又直的木料去?」新的問題又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哥江知夏。
江知夏自從進了運輸隊,人脈廣,路子野,整個農場的人都知道。
江知夏眉頭緊鎖,他知道,這是他表現的時候了!
「爸,老周,你們先組織人手準備,木料的事,我來想辦法!」他撂下這句話,轉身就朝著運輸隊的方向跑去。
這邊,江承望和江知秋已經帶著人,開始按照圖紙進行前期準備。
而江知意,也沒有閒著。
她捧著一個熱水壺,以送水為名,來到了老周身邊。
老周正對著一本亂七八糟的物資清單發愁,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油氈布還差多少……釘子也不夠……繩子,他娘的,麻繩也快沒了!」
「周幹部,」江知意怯生生地遞上熱水,小聲說道,「我……我小時候跟我爸學過幾天算術,要不,我幫您算算?」
「你?」老周看了她一眼,這個病歪歪的小丫頭片子,能幹什麼?
但眼下火燒眉毛,他也顧不上了,直接把那本油乎乎的帳本塞給了她:「算!給老子算清楚,到底還缺多少東西!」
江知意接過帳本,只掃了一眼,她那堪比計算機的大腦,就開始飛速運轉。
她在前世,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學過。這點簡單的物資統計,對她來說,簡直是小兒科。
不到十分鐘。
她就在一張廢紙上,清清楚楚地列出了一張清單。
「周幹部,按照現有的人手和工作量,我們至少還需要二十米長的油氈布,五公斤的鐵釘,還有至少一百米的粗麻繩。另外,我們還需要準備一些鐵鍬和斧頭,以防萬一。」
她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條理清晰,數據精準,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老周接過那張紙,眼睛都瞪圓了!
這……這他娘的是那個病秧子算出來的?
比他這個老後勤,算得都清楚!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江知意,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震驚和審視。
他知道,自己以前,小看這家人了!
這江家,從老的到小的,個個都是寶!
「好!就按你說的辦!」老周當機立斷,「我馬上去場部申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卡車轟鳴的聲音。
是江知夏回來了!
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竟然真的從隔壁林場,拉回來滿滿一車廢舊的枕木和拆下來的舊木料!
「木料有了!」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驚天的歡呼!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天空中,第一片雪花,悠悠地,飄落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風,開始怒吼!
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正式開始!
江家父子,身先士卒,爬上了搖搖欲墜的屋頂。
江承望親自指揮,江知秋負責測量校對,江知夏則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蠻牛,扛著最重的木料,來回奔跑。
下面的群眾,也被他們的情緒感染,一個個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勢。
釘錘聲,號子聲,在呼嘯的寒風中,交織成一曲悲壯而又激-情的交響樂!
江知意站在雪地里,小臉被凍得通紅,但她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屋頂上父親和哥哥們的身影。
她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
快一點,再快一點!
終於!
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最後一根加固的木樑,被死死地釘在了位置上!
「好了!」江承望從屋頂上跳下來,聲音沙啞地喊道。
所有人都累癱在了地上,但臉上,卻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他們回到了各自的地窨子,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聽著外面世界末日般的風雪聲。
就在江知意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
「轟隆——」一聲巨響!
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不遠處,轟然倒塌!
江知意的心,猛地一揪!
是糧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