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看來,我們都小看你那個好弟弟,和你那個……『好侄女』了。」
趙文斌的聲音,很輕,很慢,像一片冰冷的羽毛,輕輕拂過林承德的耳廓,卻讓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個寒顫!
濟城火車站,深夜。
冰冷的月光,將站前廣場照得一片慘白。
趙文斌就站在這片慘白的光暈里,他那身筆挺的幹部制服,和他那張斯文俊秀的臉,都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死氣。
他身後,是同樣臉色鐵青的林承德,和那個剛剛從北上列車上下來,此刻正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跪在地上的灰衣男人。
「趙……趙先生,我……我真的沒想到啊!」
灰衣男人渾身抖得像篩糠,涕淚橫流地解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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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家子,演得太真了!特別是那個小丫頭,都……都咳血了啊!眼看就要斷氣了!我以為他們真的是去濟城投親治病的!」
「我怕被那丫頭的肺癆傳染,才……才提前換了車廂,想著在濟城車站堵他們!誰知道……誰知道他們竟然在半路那個鳥不拉屎的孟家屯,就下車了!」
「咳血?」
趙文斌聽到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又譏諷的弧度。
「蠢貨!」
他甚至沒有抬眼看那個灰衣男人,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林承德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一把揪住那個灰衣男人的衣領,氣急敗壞地咆哮道:
「蠢貨!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林承望那個老狐狸!他要是真的山窮水盡,會帶著一家老小,往北大荒那種要命的地方跑嗎?!」
「金蟬脫殼!這他娘的是金蟬脫殼!」
「他把家底全都卷跑了!他肯定把那三百箱金條,都帶在身上了!」
林承德的眼睛都紅了,一想到那堆積如山的、黃澄澄的金條,就這麼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的心,就像被挖掉了一塊,疼得無法呼吸!
「閉嘴。」
趙文斌冷冷地,打斷了他的咆哮。
林承德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在趙文斌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文斌沒有再理會這兩個廢物。
他邁開步子,緩緩地,在空曠的站前廣場上,踱著步。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從滬上開始,他就布下了一張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網。
利用林承德的貪婪,去試探。
利用稅務局的關係,去施壓。
利用「海外關係」的帽子,去威逼。
最後,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去盯梢。
他以為,林承望那一家子,不過是網裡的一群肥魚,任他宰割。
可結果呢?
網,破了。
魚,跑了。
甚至,連魚鱗都沒給他留下一片!
那個看似老實巴交的林承望。
那個看起來柔弱不堪的許明蘭。
還有那兩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最重要的是……那個從頭到尾,都病得快要死掉,卻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做出最匪夷所思舉動的……林知意!
趙文斌的腦海里,閃過林知意那張蠟黃卻異常平靜的小臉,那雙清亮得不似凡人的眼睛。
他突然有一種荒謬的感覺。
他面對的,根本不是一群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
他們不是在逃難!
他們是在行軍!
每一步,都充滿了算計!
每一次看似狼狽的危機,都被他們化解成了脫身的契機!
那封關於「南洋匯票」的假情報。
那場「咳血」的逼真表演。
那個被選中的、根本不可能有人想到的中途小站「孟家屯」!
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可能——
這一家人里,有一個極其高明的「操盤手」!
而這個操盤手,很可能,就是那個他從一開始,就沒放在眼裡的小丫頭——林知意!
「好……好一個林家!」
趙文斌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輪冰冷的殘月,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從容和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激怒的、棋逢對手的興奮,和更加濃烈的、勢在必得的貪婪!
「你以為,換一趟貨車,就能從我的手心裡逃出去嗎?」
「天真!」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一個親信手下。
「傳我的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立刻!聯繫沿線所有鐵路分局!包括哈爾濱,齊齊哈爾,佳木斯!」
「協查!給我查過去三天內,所有北上列車,包括客運、貨運、甚至是郵政專列的所有旅客名單、貨物清單、和所有中途臨時上下車的記錄!」
「不要管什麼身份!不要管什麼介紹信!」
「重點排查所有持有滬上簽發證明的、一家多口的『技術人員』!特別是那種,拖家帶口,還帶著一堆破爛工具的!」
「還有!」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陰冷!
「通知下去!就說……有一夥攜帶巨額國有資產叛逃的經濟要犯,偽裝成了南下幹部。讓沿途所有關卡、哨所、治安隊,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要在整個東北,布下一張真正的,天羅地網!」
那個手下聽得心驚膽戰,連忙點頭稱是。
「趙……趙先生,那……那我們現在?」林承德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趙文斌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方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然後,他將手帕,扔在了那個還跪在地上的灰衣男人臉上。
他看著遠方那片漆黑的、通往東北的鐵路線,嘴角,再次勾起了那抹斯文而又殘忍的笑容。
「我們?我們當然是……去抓魚了。」
他轉身,走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吉普車,在上車前,對他的手下,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充滿了血腥的味道。
「給我查!就算把整個東北的鐵路線,都給我翻個底朝天,也得把他們給我挖出來!」
「活要見人,錢……要見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