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冰冷的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發出「哐當、哐當」的沉重聲響,像一首單調而又催命的歌謠。
車速,在一點點放緩。
窗外,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被月光染成灰白色的荒野。
遠處,幾點零星而又昏黃的燈火,像鬼火一般,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孟家屯,到了。
江承望的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得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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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向妻子和兒女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行動!
大哥江知夏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沒有去拿那些顯眼的行李,而是像一個普通的、要去上廁所的旅客,面無表情地朝著車廂連接處走去,守住了一個關鍵的出口。
二哥江知秋則扶了扶眼鏡,將地上那個最破舊的、裝著工具的帆布袋,不著痕跡地往腳邊挪了挪,做好了隨時拎起來的準備。
母親許明蘭緊緊地抱著「病弱」的江知意,用身體,為女兒擋住從過道里吹來的穿堂風。
一家人,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無聲的默契。
江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無聲息地蔓延到隔壁、隔壁的隔壁車廂。
她「看」到了。
那個灰衣男人,此刻正擠在一個角落裡,靠著冰冷的車廂壁,睡得正沉。
他的眉頭緊鎖,似乎在做什麼噩夢,臉上還殘留著之前被江知意「咳血」那一幕嚇出來的嫌惡與蒼白。
他以為,自己已經換到了一個安全的車廂。
他以為,他的任務已經結束,只需要坐到下一站,把那個關於「濟城」的假情報發出去,就能領賞走人。
他做夢也想不到,他盯上的那群「肥羊」,即將要從他的眼皮子底下,徹底蒸發!
「吱嘎——」
一聲刺耳的剎車長鳴,火車終於在孟家屯這個小小的站台上,停穩了。
「下車!」
江承望幾乎是用了口型,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
一家人,動了!
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拖沓!
江知夏一把拉開車門,凜冽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人臉頰生疼。
江承望一手拎起那個裝著工具的帆布袋,另一隻手,則牢牢地攙扶著妻子許明蘭。
許明蘭抱著江知意,幾乎是被丈夫半拖半拽著,踉踉蹌蹌地跨出了車廂。
江知秋緊隨其後,手裡拎著那個裝著雜糧餅和舊棉毯的藍色大包袱。
一家五口,就像五道灰色的影子,在短短十幾秒內,就全部消失在了火車冰冷的車體之外!
他們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因為他們知道,任何一絲的留戀,都可能帶來致命的破綻!
「嗚——!」
站台上,列車員吹響了催促發車的哨子。
火車的汽笛,再次發出一聲綿長的嘶吼。
龐大的鋼鐵身軀,開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動。
「哐當……哐當……」
車輪轉動的聲音,越來越快。
……
遙遠的第七節車廂。
睡夢中的灰衣男人,被這劇烈的震動和加速的聲響,猛地驚醒了!
他一個激靈,猛地坐直了身體!
不對勁!
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地,朝著窗外望去!
只見窗外,一個破舊的、寫著「孟家屯」三個字的站牌,正在飛速地向後倒退!
孟家屯?!
他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這不是一個客運大站!這趟車,在這裡只停三分鐘!
那家人!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發瘋似的,朝著江家人之前所在的第三節車廂衝去!
他撞開了一個又一個睡眼惺忪的旅客,引來了一片咒罵。
可他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毒蛇一樣,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當他終於氣喘吁吁地衝到第三節車廂時,看到的,只是一個空空如也的座位!
那一家子人……
那個病得快死的女孩!
那個暴躁的老技工!
那個能打架的大兒子!
那個文質彬彬的小兒子!
還有那個愁雲慘澹的婦人!
全都不見了!
他們……下車了?!
他們竟然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小站,下車了?!
灰衣男人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猛地衝到車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火車遠遠甩在後面的、小得像個火柴盒一樣的孟家屯站,一張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完了!
跟丟了!
他竟然把人給跟丟了!
他想起了趙文斌那張斯文卻陰狠的臉,想起他交代任務時那冰冷的眼神,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不……不對!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
那家人,不是要去濟城投奔親戚嗎?
他們的目的地,是濟城紡織廠的家屬院!
他們在這個小站下車,一定是……一定是那個女孩的病,又加重了!他們是想在這裡找個小診所,先緩一緩!
對!一定是這樣!
灰衣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安慰著自己。
他的任務,是把「濟城」這個消息傳回去!
只要消息傳到了,就算人暫時跟丟了,也算將功補過!
他死死地攥緊了口袋裡那張寫著假情報的紙條,眼神變得無比怨毒。
「哼,算你們跑得快!」
「等到了濟城,天羅地網等著你們,我看你們往哪兒跑!」
他卻不知道,他死死攥在手裡的,不過是一張廢紙。
而他以為的「肥羊」,此刻,正站在孟家屯那空曠蕭瑟的站台上,看著他的這趟列車,化作一個黑點,徹底消失在無邊的夜色里。
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江家人的臉上。
江知意縮在母親的懷裡,小臉凍得通紅,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甩掉了!
第一條,也是最危險的一條尾巴,終於被他們,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徹底甩掉了!
「走吧。」
江承望看了一眼站台上唯一亮著燈的那個破舊小屋,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去候車室,等那趟貨車。」
一家人,相互攙扶著,走進了那間四面漏風的候車室。
一股混雜著汗臭、煙味、和廉價食物的複雜氣味,瞬間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要窒息。
只見小小的候車室里,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他們,開啟了逃亡路上,又一個全新的,也更加艱難的副本。
而就在他們踏入候車室的那一刻,一個縮在角落裡,抱著孩子的瘦小男人,突然抬起頭,用一雙警惕而又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了二哥江知秋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藍色大包袱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旁邊,另一個同樣衣衫襤褸的男人,也注意到了這新來的「肥羊」,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二哥,你看那兩個人,是不是……」